他只带了一个行囊,里面装着那盆姚黄最后做成的标本。
他用特制的药汁将花瓣凝固,让它成了一朵永不凋谢的花。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连宫念徵,也只是被他嘱咐好好守着徵宫,不用再等他回来。
宫门的晨雾还未散尽,他便踏出了那扇厚重的山门。
银铃在晨光里轻响,一声一声,像是在与这座他生长了四十年的地方告别。
他循着何惟芳偶尔提及的零碎线索,一路向南。
走过繁华的市井,踏过荒僻的山野,见过江南的烟雨,也闯过塞北的风沙。
有人说,南边有一座神山,山巅有仙人能通古今。
有人说,东海有一座孤岛,岛上有法门能跨山海。
宫远徵都信了,他攀过那座传说中的神山,山巅只有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渡海寻过那座孤岛,岛上只有丛生的荆棘。
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痕迹,眉眼间的冷冽被风尘磨得淡了些,却多了几分沉郁的执着。
他的银铃依旧挂在发间,只是声音不再清脆,染上了几分沧桑。
三年后,宫远徵回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风尘仆仆的布衣,行囊瘪了大半,唯有那朵姚黄标本,被他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依旧鲜亮。
他没有回徵宫,也没有去执刃殿找宫尚角,而是径直去了后山,那座早就为他备好的衣冠冢旁,何惟芳的墓前。
他将姚黄标本轻轻放在墓碑上,指尖摩挲着碑上无字的地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我找了很久……”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笑意,又带着泪意,“找不到你的大唐,那我便来寻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那是他当年亲手打造的暗器,淬过最烈的毒,却从未伤过她分毫。
匕首没入心口的那一刻,银铃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一声叹息。
宫尚角收到消息赶来时,只看到墓碑前散落的行囊,那朵永不凋谢的姚黄,还有地上一滩渐渐冷却的血迹。
宫远徵的人,不见了。
就像当年的何惟芳一样,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了风里。
闻讯赶来的宫子羽、云为衫、宫紫商等人,都怔怔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年轻一辈的子弟们,早听长辈们说过当年何惟芳的故事,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心口发堵。
宫尚角沉默地蹲下身,捡起那朵姚黄标本,指尖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只是吩咐下人,将那座为宫远徵备好的衣冠冢,立在了何惟芳的墓旁。
碑刚立好,天空便飘起了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覆盖了两座紧挨着的墓碑,也覆盖了地上那滩血迹。
宫尚角站在雪中,一站就是几个时辰,雪落满了他的肩头,鬓发也染得雪白。
直到暮色四合,他才缓缓蹲下身,对着两座墓碑,发出压抑的呜咽。
哭着哭着,他却笑了。
他知道,他的弟弟,终究是去了大唐,去了何惟芳所在的地方。
他是难过,更是高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