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挺直的脊背塌着,眼窝深陷,一身红衣皱巴巴的,再不见半分往日里的矜贵张扬,异常颓废。
门被推开时,李承泽连眼皮都没抬。
范闲缓步走近,秋风吹起他的衣摆,带来院外的萧瑟气息。
他看着秋千上形同枯槁的人,沉声道:“叶灵儿都告诉我了。”
李承泽这才慢吞吞地抬眼,目光涣散地落在他脸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告诉什么?告诉我存了死志?”
“你死了,淑贵妃怎么办?王妃怎么办?”范闲声音急切。
“陛下不会让我死。”
李承泽低低地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他捏碎了手里的葡萄,紫红色的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淌。
“会让我像条狗一样活着,等新帝登基,再赐我一杯毒酒,了却这桩皇室丑闻。”
范闲沉默了。
他太清楚庆帝的手段,那是个连亲生儿子都能当作棋子摆弄的人,李承泽说的,字字诛心。
“可我偏不要这么死。”
李承泽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燃尽的灰烬里,迸发出了最后一点火星。
话音未落,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黑褐色的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青石板上。
“李承泽!”
范闲脸色大变,快步上前想扶他,却被他抬手狠狠推开。
李承泽喘着气,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神却异常清明。
“我早就服毒了,从被囚的第一天起。”
他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说我是不是个笑话?一辈子都在陛下的棋盘上,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我没法选择怎么生,总还能选择怎么死吧?”
他的身体晃了晃,秋千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和你太像了,范闲。”
他看着范闲,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不甘,还有一丝释然。
“可我没你那样的运气。”
“如果说你是荣国公府的贾公子,那我……就是金陵城的甄宝玉。”
“明明捞不到几次出场的机会,可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啊……”
黑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往下流,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依旧执拗地重复着,像是在向这不公的命运,做最后的控诉。
“遗书……我写好了。”
他抓着范闲的衣袖,“写的是我自行了断,与你无关。”
他喘了口气,眼神渐渐涣散,“替我……照顾好母妃。至于叶灵儿……她不会死的……我们本就是互相利用……就这样吧……”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倒向范闲的怀里。
范闲下意识地接住他,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低头,看见李承泽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呢喃着什么。
范闲凑近了些,听清了那个名字。
很轻,很软,带着一丝眷恋,一丝遗憾。
“浅浅……”
范闲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李承泽居然还有心上人?!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无论是在朝堂的纷争里,还是在皇室的秘闻中,都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女子的蛛丝马迹。
李承泽像是感应到了他的错愕,嘴角忽然扯出一抹笑。
那笑容里,竟有几分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比我幸运……”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落,怀中的人彻底没了气息。
温热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
范闲僵在原地,抱着李承泽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他脸上尚未褪去的那抹温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
那个曾经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的人,就这么死在了这个萧瑟的秋日里。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叶灵儿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地看着里面,声音发颤,“他……怎么样了?”
范闲缓缓抬起头,“他服毒自杀了。”
叶灵儿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眼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了然。
范闲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浅浅是谁?”
叶灵儿愣住了,眉头紧紧蹙起,一脸迷茫,“浅浅?”
“是李承泽临死前喊的名字。”范闲的目光落在李承泽的脸上,“他还说,‘他比我幸运’。”他顿了顿,追问,“浅浅,是他的心上人吗?”
叶灵儿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从未听过。李承泽……他那样的人,也会有心上人吗?”
范闲沉默了。
秋风卷起地上的葡萄皮,打着旋儿飘过。
他低头,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或许……是自己听错了吧。
毕竟,这个名字,太轻了。
轻得像一场梦,像一段从未有人知晓的,藏在时光深处的过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