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清晨的街道,人们的精气神写起,写到那顿简单的早餐和饭馆里所见。
对于昨晚的接风宴,他用了春秋笔法。
“当地领导热情接待,以林区特有的野菜进行款待,体现了靠山吃山的地域特色及对文化工作者的重视。”
至于具体菜名和酒桌上的细节,则一笔带过,重点落在孙局长介绍的林区历史与现状上。
写了一会儿,他停下笔,揉了揉手指。
炉火很旺,但他心里却并不平静。
那些野味菜名,和刚才服务员的讲述,一直在闫解成脑海里盘旋。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调整心态,彻底融入这个时代。
用上辈子的眼光和道德标准来衡量当下,除了徒增困扰以外,一点意义也没有。
幸亏自己道德标准灵活。
下午,赵德柱来了。
“闫同志,休息的怎么样?孙局长安排好了,今天下午我带你去拜访两位老同志,都是当年抗联的老战士,现在在城里养老。他们知道你是来听故事的,都很愿意和你讲讲那段艰苦的日子。”
“太好了,麻烦赵同志路。”
闫解成赶紧收起笔记本,带上钢笔和一个新的本子。
第一个拜访的,是一位姓金的老大爷,住在城东一片安静的平房区。
屋子不大,烧着炕,很暖和。
金大爷快六十多岁,身材瘦小,背有些驼,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依然有神。
他老伴给闫解成倒了一杯红糖水,就默默坐到炕沿边听着。
赵德柱给双方简单做了介绍,闫解成恭敬地递上带的一包半斤的水果糖。
金大爷推辞了一下,在赵德柱的劝说下才收下,他叹了口气。
“这几年没人来听这些老掉牙的事了。”
老人可以吐槽,但是闫解成没办法接,只能默默的坐着。
金大爷又感慨了几句,才开始讲述抗联的故事。
从1937年他跟着杨靖宇将军的部队进山开始。
老人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语调甚至有些平淡,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细节,都让闫解成心里沉甸甸的。
“冷啊,那年冬天,比现在还冷。棉衣少,好多战士就裹着破麻袋片,兽皮。
手脚冻烂了,冻到流脓,走一步一个血印子。没吃的,树皮都剥光了,煮皮带,煮}b草,饿得眼冒金星。看见雪地里有个冻死的袍子,恨不得扑上去生啃了。”
“鬼子围剿,叫什么铁壁合围。我们一个连,在山里转了两个月,最后就剩下七个人。
副连长是个朝鲜族兄弟,他受伤了,为了不拖累大家,自己把最后两颗手榴弹捆身上,冲进了鬼子堆里,我离得远,就看见一团火,听见一声响。”
“最难受的不是冷,不是饿,是不知道哪天是个头,不知道身边的战友明天还在不在。有时候睡着睡着,摸到旁边的人身子都硬了,可不敢哭,也不能停,停下就是个死。”
(以上来自老抗联战士的口述)
老人平静地叙述着,偶尔停下来,喝一口糖水。
闫解成握着笔,飞快地记录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些文字,不再是历史书上的记载,而是化作了眼前老人手上的疤痕,化作了那平淡语气下隐藏的血泪与硝烟。
他能想象出那极度的寒冷下的饥饿和绝望,以及在那绝望中依然不曾熄灭的斗争火焰。
闫解成眼泪毫无征兆地冒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但新的泪水又涌出来,滴在本子上。
他拼命忍着,不想失态,可那种扑面而来的惨烈,让他完全无法自持。
在场的人没人笑话他。
赵德柱沉默地坐着,眼圈也是红的,他脸色很严肃。
金大爷的老伴悄悄抹了抹眼角。
金大爷看了一眼闫解成,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光亮,他停了一会,等闫解成情绪舒缓以后,才继续说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