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太谢谢您和嫂子了!”顾南微微弯着腰,语气里的感激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透着几分亲近,“回头我让孩子妈给嫂子送点自家腌的咸菜。她那手腌萝卜干是一绝,脆生生的带着点微辣,厂里老少爷们谁尝了不夸一句地道?保准嫂子爱吃。”
两人你一我一语地搭着话,说得热络又自然,仿佛刚才那点因“死讯”而起的尴尬芥蒂压根就没存在过。厂房高窗透进来的阳光斜斜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也落在两人脸上,把那些客套里的虚情假意都镀上了层晃眼的金光,倒显得有几分真切起来。
顾南心里跟明镜似的,哪会猜不出李副厂长这点弯弯绕?他在轧钢厂待了这些年,早凭着实在劲儿攒下几个信得过的老伙计。这段时间李副厂长的小动作,早就有人一五一十报给了他——听说自己“出事”后,这位副厂长可没闲着,三天两头往钟义那儿跑,烟一根接一根地递,话里话外都是“顾南怕是回不来了”,撺掇着钟义跟他“搭伙干”,那副迫不及待想接手的模样,简直昭然若揭。
如今自己活生生站在这儿,李副厂长立刻换了副热络面孔,一口一个“顾老弟”叫得亲热。顾南在厂里摸爬滚打这些年,早不是当年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愣头青,自然陪着他客套,脸上的笑接得滴水不漏,仿佛真信了他那套“担心”的说辞。
寒暄了几句,顾南话锋轻轻一转,看着李副厂长道:“那李哥,我就先去找杨厂长说一声。这段时间一直请着假,虽说前阵子打过电话报平安,但亲自去跟厂长汇报声才像样,不然显得太不懂规矩了,让老领导挑理。”
李副厂长脸上的笑更殷勤了,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堆,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顾老弟你是不知道,我这阵子有多担心你,夜里都睡不安稳。要不是我这摊子事实在脱不开身——车间里一堆事等着拍板,好几批零件卡着进度——早就买上水果去看你了,你可得多担待啊。”
顾南笑着摆手,语气诚恳:“李哥说的哪里话,咱们这关系,我还能不清楚?您坐镇厂里,稳住这一大摊子,比什么都重要。我这点小事,哪值得您费心。”
李副厂长嘴上应着,心里头却憋着股无名火——杨厂长身子骨早就不行了,高血压高血脂缠身,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退休的门槛,厂里明眼人都知道,下一任厂长的位置,基本就在他跟顾南之间角逐。他本以为顾南这次定然凶多吉少,正琢磨着怎么顺理成章把顾南手里的技术团队和人脉接过来,没成想这小子不仅活着回来了,看着还跟个正常人没两样,脸色红润,连点伤后的虚浮气都没有,哪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
压下心里翻涌的盘算,李副厂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热络的笑:“行,那你先去找厂长,我也回车间看看,还有批急件等着验收呢,耽误不得。”
顾南点了点头,目送李副厂长转身离开,那背影看着有些急匆匆的,像是赶着去做什么要紧事。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也没真往心里去。李副厂长这点手段,跟肖豹那伙人比起来,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小打小闹。真要收拾他,太容易了——这些年李副厂长为了往上爬,私下里做的那些小动作:虚报耗材、克扣奖金、跟供应商私下拿回扣……他手里都捏着证据,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件,比如去年那批不合格的轴承是怎么蒙混过关的,都足够让李副厂长栽个大跟头,这辈子再难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