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厂房外头突然一阵骚动。
"萧国公来了!"
女工们齐刷刷地抬头,手里的梭子差点掉地上。王师傅赶紧拍手:"继续干活!别停!眼睛看着机器!"
话是这么说,哪有人真敢不看?刘翠娘低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沉稳的,不急不慢的,还有扇子开合的"啪"声。
萧战摇着把折扇,慢悠悠地晃进来,身后跟着二狗和刘铁锤。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条玉带,头戴乌纱帽,看着像是要去赴宴,而不是来视察工厂。
女工们赶紧站起来要行礼,萧战扇子一摆:"坐!都坐!你们忙你们的。本官就是来看看,不耽误你们挣钱。"
他走到张翠花的机器前,蹲下身子,看得极认真。张翠花紧张得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梭子差点塞错了方向。
"织得不错。"萧战点点头,"学了多久?"
"一……一个多时辰。"张翠花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一个多时辰能织成这样,有天赋。"萧战站起来,扇子点了点下巴,"好好干,以后当师傅,带徒弟。师傅的月钱,三两起。"
张翠花的眼睛"唰"地亮了,跟点了灯似的,使劲点头,差点把头甩出去。
萧战又往这边走。刘翠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她死死盯着梭子,不敢抬头,但余光瞥见那片月白色的袍角越来越近,停在了她面前。
"这台机器……"萧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刘翠娘手一抖,梭子脱手而出,"嗖"地朝萧战飞去。
"国公爷小心!"二狗惊呼。
萧战头一偏,梭子擦着他耳边飞过,"咚"地钉在后头的木柱子上,尾巴还颤了两下。
厂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翠娘脸白得跟纸似的,"扑通"一声跪下了:"国公爷饶命!民女不是故意的!民女手滑了!"
她浑身发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伤了国公爷,全家都要完蛋。刘顺还在工地等她回家,石头还在托儿所吃土……
萧战摸了摸耳朵,突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快起来。本官又没受伤。"他伸手虚扶了一下,"你这梭子扔得挺准,再偏两寸,本官这耳朵就废了。"
刘翠娘跪着不敢动,眼泪哗哗地流:"民女该死……"
"真没事。"萧战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织的布,我看看。"
刘翠娘抖着手,把机器里织了半截的布抽出来。布面平整细密,虽然只织了一尺多,但看得出手法稳当,没有松紧不一的地方。
萧战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点头:"好布。比市面上那些粗布强多了。你以前织过布?"
"织过……在家,用手摇纺车。"
"手摇的能织出这水平,了不起。"萧战把布递还给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转向所有女工,声音提高了几分:"姐妹们,你们今天织的布,是祥瑞庄纺织厂的第一批货。这批布,本官不卖。"
底下静了静,随即响起窃窃私语。不卖?那织了干啥?
萧战扇子一收,"啪"地合拢,眉眼带笑:"这批布,本官拿去做衣裳。棉袄,工作服,每人一件。你们是第一代纺织女工,是大夏工业的先锋。穿上自己织的布做的衣裳,走出去,让全京城看看――咱们祥瑞庄的女工,多精神!"
沉默。
两秒的沉默。
然后,厂房里爆发出尖叫声、笑声、哭声,混成一团。张小满蹦起来,辫子甩到了旁边人脸上。李秀娥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张翠花愣在那儿,嘴巴张着,像个傻子。
刘翠娘还跪在地上,脑子嗡嗡的。她没听错吧?自己织的布,做成衣裳,送给自己穿?
她活了二十一年,穿过的新衣裳屈指可数。十四岁出嫁那年,娘给做了一件红袄子,穿到褪色,穿到补丁摞补丁。后来有了石头,她把红袄子拆了,给娃改了两件小褂子。她自己?已经三年没添过新衣裳了。
"还有,"萧战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嘈杂,"等厂子走上正轨,本官还要发一笔'妈妈工资'。"
底下又静了。
"有孩子的女工,每月除了自己的工钱,厂里再给你们发两钱银子。给孩子买鸡蛋、买肉、买糖。孩子是未来,你们在厂里流汗,孩子在家不能吃苦。"
这一次,没有尖叫,没有蹦跳。
只有哭。
李秀娥第一个哭出声,接着是张小满,接着是张翠花,接着是所有人。不是嚎啕大哭,是抽泣,是哽咽,是眼泪憋不住了往外涌的那种哭。
刘翠娘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浑身发抖。她想起石头瘦瘦的小脸,想起他吵着要肉吃时自己心里的疼,想起上个月娃发烧,她连夜走了三里地去请郎中,因为拿不出药钱,在郎中家门口跪了半个时辰。
两钱银子。不多。但够给石头买多少鸡蛋?多少肉?多少糖?
她感觉有人走到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抬头一看,是王师傅。王师傅眼里也红着,但嘴角带着笑:"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国公爷说了,咱这儿不兴下跪。"
刘翠娘被搀起来,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她看向萧战,那个月白色袍子的身影已经往门口走了,二狗和刘铁锤跟在后头。走到门口,萧战忽然回头,冲她们挥了挥扇子:"好好干!月底发钱,本官亲自来!"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翠娘忽然觉得,那人不像国公爷,像……像庙里的菩萨。不,菩萨是泥塑的,不会说话。他是活的菩萨。
三天后,第一批布匹正式下线。
五百匹白布,三百匹青布,两百匹蓝布,整整齐齐码在仓库里,像一座座小山。萧战伸手摸了摸,布面细腻,手感柔软,对着光一照,经纬分明,没有断头,没有疵点。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二狗在旁边搓着手:"四叔,咱定价多少?市面上粗布棉袄卖一两二钱,细布的一两五钱。咱这成本……"
"成本三钱。"萧战收回手,"卖五钱。"
二狗瞪大眼:"五钱?!比市面上便宜一半还多?"
"对。但先不卖。"萧战转过身,嘴角挂着那种让二狗心里发毛的笑,"先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