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一脚踹开最外面那间窝棚的木门。里面一阵惊呼声传来,有人往后缩,有人抱在一起发抖,有人捂着脸不敢看。几个女人缩在角落,衣裳破烂得遮不住身子,面色枯黄,身形瘦得像纸片,一双双眼睛盯着门口这道高大的人影,惊骇未定。其中一个女人旁边还护着两个孩子,大的约莫五六岁,小的才两三岁,正抱着女人的腿,小脸脏得像花猫,黑黢黢的只剩两颗眼珠子在转。
铁蛋第一眼扫过所有人,身子没有往里进,就站在门口,把刀背朝里放在地上,两只手摊开亮在身前。他嗓门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粗粝的热气:"我们是水师的人。大夏的。来救你们的。"
窝棚里静了好一会儿。一个女人慢慢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一圈,却没哭出来,只是定定地看着铁蛋身上那身军服。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两鬓花白的老渔民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眨了好几下,像是不敢相信。他脸上的皱纹跟刀刻出来的似的,颧骨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盯着铁蛋看了很久,久到铁蛋都有点急了,他才颤声问了一句:"你们……你们真的是大夏的人?"
铁蛋蹲下,把刀放在地上,两只手摊得更开了:"是。大夏水师。奉国公之命,来接你们回去。"
老渔民愣了两息,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又哑又粗,像生锈的铁片刮在石头上,他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像个孩子。其他渔民听到这一声哭,也跟着哭了起来。哭声混着浓烟和海风,在这片废墟上回荡开来,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钱多多本来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怕被二狗看见笑话,连忙用袖子擦脸,结果越擦越多,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二狗刚好回头看见他这副模样,眉毛一挑:"你又咋了?哭鸡尿腚的!你怎么每次都第一个哭!"
钱多多抽抽搭搭,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二狗走上前两步,压低嗓门,"你哭得比人家还惨,人家还以为你是被抓的那个。"
钱多多吸了吸鼻子:"我……我就是心太软。"
二狗愣了一下,没再训他。他自己也转过脸去,看着远处那片被炮火翻过一遍的废墟,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自己老家那个小渔村,想起他娘站在村口等他回去的模样,想起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粗面馒头。他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钱多多的肩膀:"行了行了,别哭了。干正事。"
铁蛋带着人一间一间地搜过去,把渔民们一个个搀扶出窝棚。总共搜出了十二个人,四个男人,六个女人,两个孩子。个个筋疲力尽,蓬头垢面,衣裳破烂得不成样子,像被风干了多年的树叶,风一吹就要碎。有人走不动路,两个士兵架着才能挪步;有人腿上有伤,一瘸一拐地蹭着沙地走;有个老人被人背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嘴里含含糊糊说着胡话,谁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铁蛋一边安排人给渔民们分发毯子和水,一边数人头。数到第八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男人一直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墙,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别人被搀扶出去的时候都挣扎着往外走,只有他不动,缩在那里像一团阴影,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壁里。铁蛋一开始都没注意到他,还是二狗眼尖,指着那个角落喊了一声:"你!出来!"
那男人打了个哆嗦,慢慢抬起头来。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睛凹陷下去两个坑,嘴角一块青紫,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的。他身材瘦小,走路佝偻着背,从角落里蹭出来的时候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肩膀耸着,整个人像一根被风雨压弯了多年的枯枝,颤颤巍巍地挪了两步就站住了。
二狗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也是大夏人?哪的?"
男人声音嘶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泉……泉州。"他答得犹犹豫豫,目光躲闪,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敢看二狗的眼睛。
"泉州?泉州哪的?"二狗又问。
"泉州……卫。"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细得像蚊子哼,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
二狗还想再问,旁边一个渔民突然开口了。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脸上带着一条长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的。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嗓门又粗又冲:"你问他有什么用?你问他肯不肯说?就是他――就是他为了活命,把他婆娘卖给那些浪人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