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摇摇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沉吟片刻,将方才在巷中无意间听到的李崇晦与邓蝉的对话,以及他与李崇晦那略显尴尬的照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等他说完,程恬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开口:“其实我也有所预感。这回陛下对田令侃留了情面,未下杀手。所以对邓蝉这等功劳,他更不愿大肆张扬,以免节外生枝,或惹来非议。
“在事情发生之前,谁也不能预料所有的变数,就比如我们当初决定不再苦等机会,及时交出证据,扳倒田党。如今计划顺利了,田党倒了,朝野称快,可没想到,田令侃竟能不死,连事后论功行赏,也变得如此艰难。”
局势不尽如人意,程恬即使明白其中曲折,依然对此颇为懊恼。
她料到皇帝未必会下杀手,却也想不到竟是如此轻描淡写地处置,只是发配守陵。
田令侃被贬去守陵,但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卷土重来。
斩草不除根,终究是隐患。
程恬揉了揉眉心,感叹道:“可惜,陛下的心思如今看来再清楚不过,他喜欢制衡,喜欢留有余地,不愿将事情做绝,更不愿因一个宦官之死,而彻底寒了北司乃至某些依附势力的心,或是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在皇帝眼中,或许田令侃活着,比死了更有用,既能继续令南衙诸臣感到忌惮,也能给某些人一个知错能改的虚幻希望。
所以他连童内侍那样的人也留了下来,继续留在身边重用,没有掀起彻底的清算。
因为他需要的是一个相对平稳的过渡,而不是玉石俱焚的决裂。
而程恬一时也想不出根除田令侃的方法,陛下的态度摆在那里,若她执意要田令侃死,反而可能引火烧身,甚至将之前的胜利成果都葬送。
王澈看到她眉宇间的疲惫与忧色,心中不忍。
他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安抚道:“娘子,别想太多了,至少这一次,我们成功了。田党树倒猢狲散,北司元气大伤,朝野风气也为之一清。”
他目光微冷:“至于田令侃……即便他还活着,也是拔了牙的老虎,只能苟延残喘,困守皇陵,再难有往日风光。况且,北司里那两个蠢货只顾着内斗争权,弄得乌烟瘴气,不得人心。
“他们这般,迟早自作自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或是再捅出大篓子,陛下耐心耗尽之时,便是他们倒台之日。到那时,北司下场如何,尚未可知,哪怕有朝一日田令侃真能回来,长安城里也未必有他的位置了。”
程恬的郁结稍稍散开,她点了点头,靠向他一些:“嗯,我知道,能达成眼下的局面已是不易。只是,我曾对邓蝉有过承诺,如今却一时无法兑现,心里同样觉得愧疚,她冒了那么大风险,吃了那么多苦。”
王澈立刻道:“你已尽力为她争取,朝廷封赏之事,非你我所能左右。我想,邓蝉自己也明白,否则不会对李大人说那番话,她既然说了不在意封赏,想必是真心话。她是个明白人,更是个豁达人,你也莫要太过自责懊恼。”
程恬抬起头来,语气坚定:“我知道,但我不会就此放弃,答应她的事,我会继续想办法。明面上的封赏或许不行,但总有别的途径可以补偿。
“李崇晦那边想必也没有放弃,他如今是刑部侍郎,田党经营多年,留下的卷宗线索、未清的余孽定然还有许多,只要继续深挖,总能找到新的突破口,积累更多的资本。到那时,他或许能为邓蝉,也为更多被埋没功劳的人,争得应有的认可。”
见她重新振作,王澈放心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