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庭深
元旦当天,整栋别墅都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喜庆。
佣人们换下了平日的素色制服,穿上了带着暗红色盘扣的新衣。
客厅的边几上,换上了新剪的剑兰和澳梅,空气里那股清冷的兰花香,被衬得有了几分暖意。
林晚晚一早就起来了,没在房间里多待。
她换上一件最不打眼的米色毛衣,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捧着一本从季舒亦书房拿来的《合同法评注》。
她看得认真,却又时刻分神留意着周遭的动静,像一只闯入森林深处,时刻保持警惕的猫。
中午时分,玄关处传来动静。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与季庭礼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那份锐利,多了岁月沉淀下的厚重与温和。
这便是季舒亦的父亲,季庭深。
“先生,您回来了。”佣人上前,自然地接过他的大衣。
“嗯。”季庭深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客厅。
当他的视线落在林晚晚身上时,没有半分意外,只是平静地停顿了一瞬。
林晚晚立刻放下书,站起身,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有些局促地喊道:“叔叔好。”
“你好。”季庭深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再多看她,径直走向沙发主位,徐雅琴和季庭礼早已等在那里。
季舒亦端着刚泡好的茶走过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爸,你回来了。”
“嗯,坐。”
一家人,就这么在沙发上坐下。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节日祝福,佣人奉上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
只剩五人留在这客厅里。
林晚晚重新坐回角落,捧着那本厚重的法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成了这个空间里,一个透明的局外人。
“上面的风向,定了。”季庭深率先开口,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
“重点扶持的清单,我看到了。半导体、生物制药、新能源。都是硬骨头。”
季庭礼翘着腿,靠在沙发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我上周飞了趟深市,看了家做碳化硅的。技术有,但缺钱,烧得厉害。对方想让我们带资进场,胃口不小。”他的语气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算计,“不过,这东西要是做成了,等于拿到了下个十年的船票。”
徐雅琴端坐着,她没碰面前的茶,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我看了他们的财务模型,太激进了。”她的声音冷静而客观,“文娱和地产那边的资金,可以逐步抽出来。正好趁着这波政策东风,把资产结构重新梳理一遍。”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抬眼看向季庭深。
“基金会那边,也可以成立一个专项科技基金,做战略投资。既符合导向,又能拿到税务上的优惠。一举两得。”
季庭深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可以。但步子不能迈得太大。”他沉声道,“庭礼,你看的那家,背景查清楚,不要只看技术,团队的人更重要。”
“雅琴,资产剥离的时候,动静小一点,别引起市场恐慌。现金流是根本,要保证绝对安全。”
寥寥数语,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未来的航向,便在这次家庭闲聊中被悄然定下。
他们讨论的,是动辄数十亿上百亿的资本运作,是关乎成千上万人饭碗的产业布局。
可他们的语气,就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菜一样稀松平常。
林晚晚坐在角落里,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一直以为,自己凭借着美貌和心计,钓到了一条大鱼。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看到的是怎样一个世界。
这不是一条鱼。
这是一个由无数巨鲸组成的庞大舰队。
而季舒亦,只是其中一艘年轻的、还没有完全掌舵的护卫舰。
她手里那点关于情爱博弈的伎俩,在这艘无坚不摧的商业航母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捏着书页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泛白。
一种巨大的、被碾压的无力感,混合着前所未有的野心,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就在这时,季庭深忽然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