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将刚才那点不该有的情绪,连同季舒亦那张带着关切的脸,一同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她没有时间闹情绪。
没有时间去抱怨不公。
她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第四天,第五天。
高强度的信息输入和精神紧绷,终于让她的身体发出了抗议。
她开始头痛,眼睛酸涩得像被撒了一把沙子,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她遇到了瓶颈。
是第二个案子,关于“业绩对赌”的效力认定。一审法院支持了投资方的回购请求,认定对赌协议有效。
但二审法院却完全推翻,认为该协议名为“股权回购”,实为“抽逃出资”,违反了公司法资本维持原则,判决无效。
为什么?
法律条文明明没有变,为什么两级法院的认定,会产生天壤之别?
她把两份判决书翻来覆去地看,墙上贴满了两种颜色的便利贴,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逻辑路径。
可她就是找不到那个最关键的,导致路径分岔的那个“道口”。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距离周五下午五点,只剩下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而她的一万字报告,还只有一个框架,核心的分析论证,一个字都还没写出来。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她淹没。
她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真的太不自量力了?
宋英辉扔给她这个任务,或许根本就不是考验,只是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你不配。
凌晨三点。
宿舍里静得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
林晚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林晚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她已经喝了五杯浓咖啡,但大脑却像生了锈的齿轮,怎么也转不动。
放弃吧。
那个声音又在她心底响起,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具诱惑力。
现在放弃,还能睡个好觉。
明天体面地去找宋教授,承认自己能力不足。
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还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一份冰冷的判决书。
忽然,一个词,跳进了她的视线。
“公司人格”。
一个在公司法里最基础,最普通的概念。
她之前看过无数遍,却从未在意过。
可就在这一刻,这个词,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中所有的迷雾。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
二审法院为什么会认定“对赌协议”无效?因为它认为,投资方直接要求目标公司的股东回购股权,实质上损害了“公司”这个独立法人的财产,进而可能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
所以,二审法官的视角,是站在“公司”和“公司债权人”这一边的!他保护的,是公司的独立人格和财产稳定性!
而一审法院为什么支持?因为他站在了“投资方”和“创始股东”的角度!
他认为,对赌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是契约自由,只要不损害第三方利益,就应该被尊重!
一个视角,是“公司本位”。
一个视角,是“契约本位”。
这不是法律条文的适用错误,这是背后立法精神和价值取向的根本冲突!
是大陆法系成文法的严谨性,与英美法系判例法灵活性的碰撞!
是法律的“安定性”与“效率性”的博弈!
林晚晚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她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藏在无数法律术语和复杂案情背后的,最核心的“道口”!
宋英辉要的,根本不是让她去复述谁对谁错。
他要的,是让她看到,法律在面对复杂的商业现实时,那种内在的张力、矛盾与权衡!
他要她跳出原告和被告的视角,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去审视法律本身!
“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深夜里,林晚晚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开始还很压抑,后来却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癫狂。
睡在上铺的李莉和彭丽霞被这诡异的笑声惊醒,吓得汗毛倒竖,两人蒙着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的室友,好像真的疯了。
林晚晚没有理会她们的惊恐。
她一把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沓崭新的稿纸,抓起笔。
她不再去看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便利贴。
那些东西,已经全部刻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俯下身,在稿纸的顶端,写下了报告的标题——
《从“公司本位”到“契约本位”的摇摆——评三起“对赌协议”再审案例中的司法裁判逻辑变迁》。
写完,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反击,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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