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激动,她不能激动。
护士走了出来,白了她一眼,语气里全是不耐烦:“请你回去,别再打扰她了,本来就活不长了,还老来刺激她。”
桑满满没让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面前,眼神直直地盯着她:“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活不长了?她不就是精神病吗?”
“让开,我还要工作呢!”护士没接话,瞪着她,侧身想走。
桑满满连忙翻自己的挎包,手指在夹层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叠红钞票,大概一两千。
她数也没数,直接塞进护士手里,笑了笑,那笑容带着讨好的弧度,但眼底是冷的。
“打扰您五分钟,可以吗?”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沓钞票,挑了挑眉。
她飞快地往走廊两头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才把钱折了折,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行吧,想问什么?问。”她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桑满满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语速有点快:“她为什么活不长了?什么时候入院的?她儿子没来看过她吗?她老说什么胡话......”
护士摆了摆手,又白了她一眼:“你当我这是十万个为什么?问这么多,你让我回答哪一个?”
桑满满咬了咬嘴唇,把那口翻涌的气咽下去。
她扯出一个更柔的笑,声音放轻了:“您就告诉我,她都念叨着什么,就这一个问题,说完我就走。”
“这还差不多。”护士轻哼了一声,像是终于满意了。
她想了想,压低了声音:“每次犯病,她都会喊她儿子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的,整栋楼都能听见,严重的时候,还说她儿子被鬼附身了,说什么他拿烟头烫别人,还说什么,还说什么他放火点燃了楼。”
桑满满的脸一瞬间白了。
护士耸了耸肩,像是见惯了这种反应:“这种精神病的话,听听就好,大部分都是她幻想出来的世界,你也别当真。”
桑满满的手在发抖。
她从包里又翻出最后几张钞票,手指有点不听使唤,递过去的时候,钞票角在空气里颤着。
“你说……她说他儿子放火?还有吗?”
护士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钱,揣进口袋,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值钱的秘密。
“有,她说她经常梦见那对夫妻来向她索命,每次梦见,她就哭,哭得停不下来,她儿子一听她说这话,就要求我们给她上镇定剂,我跟你说,这镇定剂打多了,人就越来越糊涂,话也越来越说不清。”
桑满满听不见了。
走廊的灯,白色的墙,护士的嘴一张一合,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脑子里只有那几句话在来回撞:“他放火点燃了楼”、“那对夫妻来向她索命”。
那场火,她查过,托人查过,自己也翻过旧报纸,去过老城区的档案馆,什么都查不到。
消防的结论是线路老化,属于意外,那些人说是天灾人祸,老城区太旧了,一点火星子就容易着。
她信了,她信了这么多年。
可现在,她听到了什么?
这场火灾,跟卢深有关,跟田婵虹有关。
那吴圆圆说的那个秘密,是不是就是这个?
桑满满靠在墙上,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手撑着冰凉的墙面,指甲掐进墙皮里,指尖泛白。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走廊尽头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停。
护士靠在护理站的台子边,低头数着那几张钞票,手指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捻开,嘴角挂着满意的弧度。
她没抬头,也没看桑满满。
走廊很长,灯很白,桑满满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不肯倒下的线。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阳光从玻璃门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一步一步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
桑满满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握不住,滑下来,又放上去,又滑下来。
眼泪也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不是哭,是那种从身体深处往外涌的液体。
她咬着嘴唇,不想让它掉下来,但它不听她的,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砸在方向盘上,砸在她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
没用,越抹越多,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桑满满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在这待着,但她动不了
她哆嗦着从包里翻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开,翻到宋薇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满满?”宋薇的声音带着笑,像是正在看什么好笑的东西。
桑满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清了清嗓子,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
“满满?怎么了?”宋薇的笑收了。
“薇薇……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又凉又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宋薇的声音变了,变得又急又紧:“你在哪?你怎么了?你声音怎么这样?”
“我在……精神病院……南城那个……”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靠在椅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还能撑多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