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匿名的纸条,像一块冰,硌在苏槿的心口,一夜未化。“慎防‘雀舌’”。短短四字,无头无尾,却字字惊心。它出现在“炭试”结果未知的敏感时刻,精准地指向了乌雅如玥那把形似雀舌的银刀。
是谁在暗中窥视?又是谁在向她示警?苏槿将纸条就着油灯烧成灰烬,灰落入冷茶中,无声无息。她告诫自已,在这宫里,信任比黄金更奢侈,而秘密,往往伴随着致命的价码。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尚膳监那边对“炭试”的结果迟迟没有回音,秦嬷嬷对苏槿的态度依旧刻板,只是吩咐“功课”需照常。乌雅如玥那边也异常安静,甚至不再出现在灶房,听说是被秦嬷嬷指派去整理库房旧物了。
越是平静,苏槿越是警惕。她依旧每日用心完成“功课”,低调行事,同时暗中留意着周围。穗儿肩膀的伤好了些,对苏槿越发依赖亲近,像只惊弓之鸟,只敢跟在苏槿身后。小翠和芳苓则对苏槿的手艺愈发佩服,偶尔会讨教一两个小技巧,苏槿也不藏私,择其无害者告之。
“凤仪初现”任务的三道美食,她已借由日常“功课”和分享,悄然完成了两道普通认可,但至关重要的“贵人级”认可,依旧没有头绪。她知道,契机或许就在尚膳监对“炭试”的反馈中,只能等待。
转机出现在第三日清晨。天还未亮,秦嬷嬷便将苏槿单独叫到了她简陋的住处。
屋里炭盆烧得暖融,秦嬷嬷坐在炕沿,手里捏着一柄黄杨木梳,慢慢梳着花白的头发,脸上少了平日的严厉,多了些深沉的疲惫。
“苏佳氏,”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刘公公昨儿个递了话过来。”
苏槿心头微紧,垂首静听。
“贵妃娘娘看了你呈上的‘乌金饭’和‘炭衣鸡片’。”秦嬷嬷抬眼,目光锐利地刺向她,“娘娘说,心思是巧的,胆子也是大的。将污秽之物化为膳中雅趣,懂得藏拙,知道分寸,很是不错。”
苏槿的心跳漏了一拍,却不敢露出喜色。
“但是,”秦嬷嬷话锋一转,“娘娘也说了,厨艺小道,终究是伺候人的活计。真正的本事,不在于一味求新求奇,而在于‘稳’与‘准’。知道什么时候该显山露水,什么时候该收敛锋芒。更要紧的是,要明白自已端的是谁的碗,吃的是谁的饭。”
这敲打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苏槿立刻跪下:“奴婢明白,奴婢的一切都是主子恩典,绝不敢有半分忘本逾矩之心。”
秦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缓缓道:“起来吧。你是个明白人,但愿你真能明白。贵妃娘娘念你此番用心,给了个恩典。明日,永和宫那边要设个小宴,招待几位宗室福晋。娘娘的意思,让你去打个下手,跟着尚膳监的师傅们学学眼力见,也看看真正宫宴的规矩。”
永和宫?苏槿脑中瞬间划过父亲羊皮纸上那句“永和宫茶水温七分,忌满”。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暗示?
“谢嬷嬷提点,谢娘娘恩典。”苏槿再次行礼。
“别急着谢。”秦嬷嬷放下木梳,从炕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小包,递给她,“这是刘公公私下让我转交你的。说是娘娘赏的,让你仔细琢磨,三日后,需以此为主材,再做一道‘功课’,直接呈送永和宫。”
苏槿双手接过,入手颇轻。她小心打开油纸,里面是几颗干瘪发黑、状若梅子的果干,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果酸、药味和隐隐烟熏气的复杂气味。
“这是‘熏乌梅’,闽浙一带的贡品,据说有生津开胃、收敛止泻之效,宫中常用于调制酸梅汤或药膳。”秦嬷嬷解释道,“但这次给你的,是陈年旧货,滋味已失大半。娘娘的意思,是让你以此‘残次’之物,做出点新意来。记住,是‘新意’,不是‘猎奇’。”
苏槿看着手中其貌不扬的熏乌梅,心中了然。这又是一重考验,比“炭试”更隐晦,也更刁钻。用陈年旧梅,做出新意,还不能失了“稳”与“准”。
“奴婢定当竭尽所能。”
回到住处,天已大亮。穗儿正帮她整理床铺,见苏槿回来,怯生生地问:“姑娘,嬷嬷叫您去,没什么事吧?”
“无事,只是交代些差事。”苏槿随口应道,将油纸包小心收好。她注意到穗儿今日脸色格外苍白,手指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穗儿,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穗儿连忙摇头:“没、没有,就是有点冷。”她搓了搓手,低头匆匆出去了。
苏槿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这几日穗儿确实有些反常,时常走神,问她只说想家。或许真是身体不适吧。
她没时间深究,心思全在那包熏乌梅上。陈年乌梅,酸味流失,药性也减弱,口感想必干硬乏味。如何化腐朽为神奇?
整整一天,苏槿都在思索尝试。她将一颗乌梅泡软,尝了尝,果然,只有淡淡的酸味和明显的烟熏苦涩,果肉粗糙。直接入菜,必定难以讨好。
她尝试了几种方法:将其与冰糖、甘草一同熬煮,取汁做酸梅冻;将其研磨成粉,混入面粉做点心;甚至试着将其与猪肉同炖,企图用肉香脂润调和其酸涩……效果均不理想,要么酸味不足,要么烟熏味过于突兀抢戏。
眼看天色将晚,苏槿有些焦躁。系统界面依旧沉默,初级食材鉴定也只给出陈年熏乌梅:酸度流失,风味衰减,烟熏味残留较重的普通信息。
就在这时,灶房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卷入。苏槿抬头,竟是乌雅如玥。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棉袍,发间换了支点翠蝴蝶簪,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春风得意的神色,身后跟着她那两个同伴。
“苏佳妹妹还在忙呢?”乌雅如玥款步走近,目光落在苏槿面前那碗失败的酸梅肉汤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哟,这又是在鼓捣什么新奇玩意儿?看着……可不怎么美味呢。”
苏槿放下手中的勺子,淡淡道:“不过是一些粗浅尝试,让乌雅姐姐见笑了。”
“粗浅尝试?”乌雅如玥轻笑,拿起桌上那颗泡发的乌梅看了看,“熏乌梅?还是陈年的。妹妹这差事,可真是一门比一门‘有趣’。”她将乌梅丢回碗里,拍了拍手,“姐姐我前几日在库房,倒是翻到些好东西,其中有一本前朝膳房留下的残破笔记,里面恰好记了几种处理陈旧果干、增益风味的古法。妹妹若需要,姐姐倒是不吝啬借你一观。”
苏槿心中一动。乌雅如玥主动示好?不,这绝无可能。她是在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多谢姐姐美意。只是妹妹愚钝,恐看不懂前朝古法,还是自已慢慢琢磨为好。”苏槿婉拒。
乌雅如玥也不恼,笑意更深:“妹妹倒是谨慎。也罢,人各有志。”她转身欲走,忽又停住,状似无意道:“对了,听说妹妹明日要去永和宫帮忙?那可是个好去处。永和宫那位主子,最是仁厚心细,对吃食也讲究。妹妹可得好好表现,莫要辜负了贵妃娘娘的恩典才是。”
说完,她领着同伴翩然离去,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脂粉香。
苏槿盯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乌雅如玥特意提到永和宫,是提醒,还是警告?她口中那本“前朝笔记”,是真的存在,还是陷阱?
疑窦丛生,但时间紧迫。苏槿强迫自已集中精神。她看着碗中那颗被乌雅如玥碰过的乌梅,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灵感。
乌雅如玥指尖残留的,除了脂粉香,似乎还有一种极淡的、清冽的酒气?
酒……乌梅……烟熏……陈年……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