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里的时间粘稠而漫长。只有高处一扇狭窄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光影在地上缓慢移动,标记着时辰流逝。门外看守太监每隔一刻便来回走动一次,脚步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苏槿抱膝坐在冰冷的床板上,强迫自已冷静。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她必须理清思路,找到破局的线索。
陷害的链条清晰而恶毒:春菱指控她私授方子、逼迫顶罪、用银簪封口。物证银簪和那罐橘红指向她。胡嬷嬷的证词虽未明指,却坐实了“做法相似”和“未曾留意私下往来”,将她与春菱的关联置于模糊地带,反而更显可疑。
这一切的关键,在于春菱。她为何要诬陷自已?受人指使?还是被迫?竹林密谈中那个女生是乌雅如玥的同伴,春菱是否也是“雀舌”一员?后颈那疑似鸟喙的污渍……
苏槿闭目,竭力回忆那污渍的细节。暗红色,不规则,边缘略有晕染,位置在衣领下方,若非胡嬷嬷那一眼和她自已当时的角度,极难察觉。像是不小心蹭到的印泥?或是……干涸的血迹?
血迹?鸟喙形状的伤口?她心中一凛。难道“雀舌”不仅是一种代号或工具,更是一种……施加控制的标记或惩罚手段?
如果是这样,春菱或许并非心甘情愿,而是受制于人。她的供词可能半真半假,比如方子来源或许是真,但“私下传授”和“逼迫顶罪”是假;银簪来源是假;橘红的“偷取”也可能是被安排。
那么,方子从何而来?自已只与胡嬷嬷闲谈时提过“山药茯苓”,细节并未深说。春菱却能做出得到皇帝认可的改良版(加了橘红和雪水),这绝非偶然听一耳朵就能做到的。除非……有人早已掌握类似方子,甚至更精于此道,只是借春菱之手,嫁祸于她。
谁精通此道?乌雅如玥声称家有御厨传承,且对药膳似乎颇有“研究”(从茯苓糕害穗儿可见一斑)。永和宫内部呢?胡嬷嬷?贵妃?
还有那支银簪。式样简单,无特殊标记,宫中低等宫女有时也能攒钱打制一二,并非铁证。但出现在这个时机,就是致命的。
橘红……贵妃赏赐的橘红。春菱声称从她那里“偷取”。如果橘红本身就有问题(龙涎定魂香残留),那么将它卷入此案,是否是为了掩盖橘红的异常,或是将贵妃也隐隐牵入局中?
苏槿越想越心惊。这陷阱环环相扣,不仅针对她,似乎也在试探、撩拨着永和宫与贵妃。幕后之人,所图不小。
她下意识摸向怀中粗布小包。木牌温润,药丸蜡封完好。父亲给她这些,是否预见到她会在宫中遭遇此类构陷?木牌能否证明什么?药丸中的“未知能量标记”与“雀舌”有无关联?
她正沉思,门锁忽然“咔哒”一响。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秦嬷嬷。她手中提着一个简陋的食盒,脸色比平日更冷硬,眼神却复杂难辨。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老太监,眼神浑浊,面无表情。
“苏佳氏,”秦嬷嬷将食盒放在凳子上,“这位是慎刑司的崔公公。有些话要问你。你需如实回答。”她强调“如实”二字,目光深深看了苏槿一眼。
慎刑司!苏槿的心沉了下去。那是宫里负责稽查刑讯的地方,崔公公身上仿佛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阴冷气息。
崔公公慢悠悠地走到苏槿面前,嗓音沙哑:“苏佳姑娘,皇上将你交由贵妃娘娘和内务府核查。咱家奉命,先来听听你的说法。你将与那春菱结识、传授方子、赠予银簪之事,细细道来。若有半句虚,”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慎刑司的规矩,想必你也听说过。”
“崔公公明鉴,”苏槿稳住心神,依着之前想好的说辞,清晰道,“奴婢与春菱,除昨日在永和宫小厨房半日,从未有过私下接触。更不曾传授任何方子,赠予任何银簪。那罐橘红乃贵妃娘娘所赏,奴婢一直锁在箱中,从未示人,不知春菱如何得知,更遑论偷取。此皆春菱诬陷,请公公明察。”
“哦?从未私下接触?”崔公公耷拉着眼皮,“可有人看见,昨日午歇时分,你曾独自在后廊竹林附近徘徊良久。而春菱,那时恰好也在附近清洗器具。这……也是巧合?”
苏槿心头一震。竹林!他们果然连这个都查到了!是那个与春菱密谈的圆脸宫女反口了?还是永和宫里有其他眼线?
“奴婢昨日确实在后廊剥笋,”苏槿知道此刻绝不能犹豫,“但并未见到春菱,更未与她交谈。公公若不信,可查验奴婢当时所剥的冬笋数量与小厨房记录是否相符,亦可询问胡嬷嬷,奴婢离开的时间。”
她将球踢回给具体事务和胡嬷嬷。剥笋是胡嬷嬷指派的,时间、数量都有记录可查。
崔公公不置可否,又问:“那山药茯苓糕的方子,加橘红、用雪水、铺荷叶,这些细节,你曾在何处与人提起?”
“只在皇上面前,惶恐之下,胡乱猜测过几种可能。”苏槿谨慎道,“在此之前,从未与人详谈此方细节。”她绝口不提与胡嬷嬷的闲谈,以免将胡嬷嬷也拖下水,或者落入另一个话柄。
崔公公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伸出手来。”
苏槿不明所以,伸出双手。崔公公仔细看了看她的手指、指甲,又凑近闻了闻她袖口的气息。然后对秦嬷嬷使了个眼色。
秦嬷嬷上前,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清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块颜色质地与御前那碟极其相似的山药茯苓糕。
“吃了它。”崔公公命令道。
苏槿看着那块糕点,心中警铃大作。这个时候让她吃这个?是试探?还是……
“放心,没毒。”崔公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只是让你尝尝,和你‘想’出来的方子,味道是否一样。”
苏槿明白了。这是要验证她对“自已方子”的熟悉程度。如果她不敢吃,或吃得犹豫,就显得心虚;如果吃了,并能说出其中细微差别(如果有),或许能证明她确实“熟悉”此方,增加嫌疑;如果说不出,也可能被认定为撒谎。
进退维谷。
她端起那块糕,入手微凉,质地松软。她平静地咬了一口,仔细咀嚼。味道……确实不错,山药茯苓的本味突出,橘红的甘醇若有若无,整体清润,咽下后喉间确有回甘,与她在御前描述的特征基本吻合。但是,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和谐的涩味,来自于茯苓处理不当可能残留的些许土腥,被橘红香气勉强盖住,但仍被她强化过的味觉捕捉到。
若是她亲手所做,必会反复淘洗茯苓粉,绝不会有此瑕疵。但这能作为证据吗?对方完全可以说这是春菱手艺不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