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静思堂缓慢粘稠地流动,像屋檐下终年不化的冰棱。苏槿恢复了每隔五日去永和宫小厨房的半日行程,这微小的变化却似一滴热油落入冷水,在死寂的潭面激起短暂反应后,迅速冷却凝固。胡嬷嬷的指点越发惜字如金,贵妃再无只片语传来。苏槿明白,这是观察,也是无声的告诫:恩典可予,亦可收。
她越发沉静,将存在感降至最低。在永和宫,她是影子般的学徒;回到静思堂,则利用那简陋灶台和初级食材鉴定,不动声色地改善着那令人作呕的伙食。发霉的杂粮米被她用多次淘洗、加入野薄荷或橘皮蒸煮的方法,勉强去掉部分霉味;硬窝头被她用石块烤出焦香。变化细微,但吴太监咳嗽渐少,贾嬷嬷阴冷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她忙碌的背影,那几个麻木的宫人,领粥时浑浊眼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微光。
叮!持续获得底层微弱认可,‘隐忍’特质提升。福气值累计+15。系统的提示悄然出现,肯定了这条另辟的蹊径。但“凤仪初现”任务依旧卡在最后一步,贵人级认可遥不可及。她耐心等待着,像蛰伏在冻土下的根茎,积蓄着微不足道却持续的力量。
真正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那块“双鸾衔芝”碎瓷,和关于“雀舌”的零碎拼图。她曾试图在永和宫寻找类似纹饰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那纹饰仿佛一个禁忌的幽灵,只在静思堂的废墟和春菱的构陷中出现过。
转机在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降临。
那日,苏槿照例在静思堂荒院里“寻宝”,希望能找到些可食用的野草或香料。行至最深处那半塌厢房附近时,她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响动,不似鼠类,更像……人声?
她心中一凛,屏息靠近残破的窗洞。里面光线昏暗,尘土飞扬,隐约有两个压低的声音在争执。
“……不行!风险太大!那批东西刚被内务府盯上,这时候动,找死吗?”一个嘶哑的男声,透着惊慌。
“蠢货!正因为被盯上,才要赶紧清理干净!那批带‘喙印’的旧瓷片必须全部运出去,一片都不能留!静思堂这边最安全,趁着年节前各处盘查松懈……”另一个声音尖细些,带着狠厉。
“喙印”!旧瓷片!苏槿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是“雀舌”的人!他们在处理带标记的证物!那“双鸾衔芝”碎瓷果然是他们遗落或急于处理的!
“可……怎么运?这几日进出查得严……”
“老法子,混在运夜香的车底暗格里。后日丑时,会有一辆车从西角门出,你提前把东西放去老地方。记住,要是出了岔子,你知道后果。”尖细声音威胁道。
“是,是……”嘶哑男声唯唯诺诺。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要出来。苏槿骇然,立刻猫腰后退,借着荒草和断壁遮掩,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心脏仍在狂擂。后日丑时,西角门,夜香彻底暗格!
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也是一个天大的机会!如果她能拿到那些“带喙印的旧瓷片”,或许就能掌握关于“雀舌”的实质证据!但如何拿?跟踪?拦截?她一个人,在禁宫之中,无异于以卵击石。告发?向谁告发?贾嬷嬷?吴太监?还是永和宫?证据呢?空口无凭,打草惊蛇,自已恐怕会先被灭口。
整整两日,苏槿在焦灼与权衡中度过。最终,她做出了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决定——不直接触碰,但要留下印记,并设法让该知道的人,“偶然”发现这个秘密。
她利用去永和宫的机会,从胡嬷嬷那里“顺”了一小撮染布用的、极难洗净的靛蓝粉末,又悄悄捡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瓦片。
后日,天色阴沉。一整天苏槿都心神不宁。入了夜,静思堂早早落锁,一片死寂。她强迫自已入睡,却在子时准时醒来。黑暗中,她摸出准备好的东西,用旧布包好,揣入怀中,又带上那半片父亲给的木牌——不知为何,这木牌总能让她在紧张时稍感安定。
她悄无声息地拨开自已屋后一处早已松动的窗板——这是她多日观察发现的唯一可勉强通人的缝隙。寒冷的夜风灌入,她咬牙钻出,落入及膝的枯草丛中。
根据那日的偷听和连日观察,她推断出所谓的“老地方”,应该是靠近西角门一处堆放废弃建材的角落,那里杂乱无章,平日极少有人去。
她借着微弱的雪光和对地形的熟悉,像一只警惕的狸猫,在荒草断垣间潜行。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她浑身的血液却因紧张而沸腾。
快到那处角落时,她伏低身体,远远观望。果然,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将一个不大的、用油布裹着的包袱塞进一堆烂木板下的缝隙里,又用些碎石草草掩盖,然后迅速离去。
苏槿耐心等了许久,确认再无动静,才迅速接近。她不敢打开油布包,只用手摸了摸,里面确实是硬物,像是碎瓷片。她取出那块锋利的碎瓦片,在油布包裹最显眼的位置,用力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将那一小撮靛蓝粉末,小心地从破口处洒了进去少许。靛蓝色在深色油布上不明显,但若打开,必然会沾染在内部的瓷片上,留下难以忽视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退走,心中默记位置。接下来,就是如何“引导”了。
次日,她去永和宫当值,特意在帮胡嬷嬷整理库房旧物时,“无意间”感叹了一句:“嬷嬷,宫里这些旧物件规制真严,连破损了都有记录。不像静思堂那边,好多破砖烂瓦,还有不知哪年留下的碎瓷片,就那么胡乱堆着,也无人理会。”
胡嬷嬷正核对账册,闻头也没抬:“冷宫僻所,谁管那些。不过,就算是碎瓷,带忌讳纹样的也不能乱丢,内务府隔些年也会派人去清检一次。”
“忌讳纹样?”苏槿故作好奇,“像什么‘双鸾衔芝’那种吗?奴婢好像在哪本杂书上见过图样,挺好看的,怎么成了忌讳?”
胡嬷嬷手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深邃:“有些旧事,不知道为好。好看的东西多了,带煞的也不少。做好你分内的事,少打听这些。”
苏槿乖巧应下,不再多。她知道,话已点到。以胡嬷嬷的谨慎和背后贵妃的消息网络,只要稍加留意静思堂的异常,不难发现端倪。靛蓝粉末是宫中染坊常用之物,来源难查,但突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本身就是疑点。
剩下的,就是等待。她像一个在黑暗森林中布下微小绊索的猎人,不知会绊倒谁,也不知会引来何种猛兽。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三天后,她刚从永和宫回来,贾嬷嬷便将她叫到僻静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复杂,混合着惊疑、审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