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理羹汤”的差事,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雍亲王府膳房荡开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苏槿的身份依旧只是帮厨,但每日晚膳后那盅需经周管事过目、直送前院书房的汤羹,却让她无形中站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没人明说,但赵师傅指点她选材时更细致了,孙师傅让她试味的次数也多了。张妈妈偶尔会提醒她哪样食材今日成色最佳。那些粗使仆役看她的眼神,除了之前的疏离与羡慕,更添了几分探究与隐隐的巴结。周管事待她客气了许多,每次呈报汤羹用料与用意时,都听得格外仔细。
苏槿越发谨慎。她深知这差事是机遇,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王爷的脾胃与心情,成了她每日必须揣摩的功课。她不敢一味求新求奇,更不敢碰任何药性猛烈的食材,只以温和调养为主,重在“顺时”与“顺意”。
天寒,她便用红枣、桂圆、糯米熬煮甜润的暖身粥;王爷案牍劳形至深夜,她便炖一盅天麻鱼头汤,取宁神之效;若察觉前院气氛凝滞,她便做一碗冰糖百合炖雪梨,清心润燥。食材寻常,火候却极其讲究,味道务求平和熨帖。每次呈报,她都详细说明用料、功效,并强调“此乃民间温养之法,性极平和”。
胤禛那边,从未有过只片语的评价。但那盅汤羹,日复一日,未曾退回,也未曾挑剔。周管事私下透露,王爷用得很是干净。这便是无声的认可。
苏槿没有沾沾自喜。她利用这每日一次接近权力中心边缘的机会,观察着前院传递出的信息碎片。送食盒的小太监的只片语,周管事来回时的神色,乃至书房灯火亮至的时辰,都成了她拼图的一部分。她隐约感觉到,这位以冷峻孤臣著称的王爷,肩上的压力与心中的孤寂,远比外人看到的更重。
与此同时,她并未放松对“双鸾衔芝”线索的追查。那截残破的食盒提手,她不敢轻易示人,只能暗自回忆王府中可能使用类似纹饰器皿的地方。她开始留意各院主子、有头脸的管事嬷嬷太监们使用的食盒、捧盒样式。她发现,福晋院里多用端庄的缠枝莲纹,年侧福晋处偏爱富丽的牡丹花样,李侧福晋那里则素净居多。而“双鸾衔芝”这种带着前朝宫廷审美、又隐含某种特殊寓意的纹饰,似乎并不在明面流通。
她尝试在打扫库房、整理旧物时寻找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那提手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幽灵。
这日,轮到苏槿负责清洗各院主子午后点心用毕退回的器皿。年侧福晋院里退回的一只甜白瓷小盅底部,粘着一小片未化尽的琥珀色胶状物,触手微黏,带着浓郁甜香和一丝极淡的药味。她本想顺手洗净,初级食材鉴定却鬼使神差地启动:
残渣分析:主要成分为麦芽糖、蜂蜜、阿胶。检测到微量‘西苑白首乌’提取物痕迹。
白首乌!父亲羊皮纸上“慎用西苑所贡白首乌,其性有偏”的警告骤然在耳边响起!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年侧福晋的点心里?是年氏自已求用的?还是有人通过饮食暗中做手脚?
她心头狂跳,不动声色地将那小盅单独放置,用清水小心冲洗掉残渣,却暗暗记下了器皿的编号和退回的时间。她不敢声张,这涉及侧福晋的饮食,又是如此隐秘之物,贸然说出,只怕引火烧身。
然而,疑虑一旦种下,便再难消除。她开始更加留意年侧福晋院里的饮食供应。年氏骄纵,喜食甜腻滋补之物,燕窝、阿胶、各类精致甜点从未间断。若真有人利用这一点,将“有偏”的白首乌混入其中,长期服用,后果不堪设想。是谁?目的何在?这与“雀舌”有关吗?
数日后,一个更让她心惊的发现接踵而至。那日她奉命去地窖取冬日储存的老姜,在地窖深处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发现了几只被遗弃的旧陶罐。罐身并无纹饰,但其中一个罐底,赫然有一小片烧制时留下的、模糊的戳记,那图案虽残缺,却能辨认出是禽鸟的喙部形状!
又是鸟喙!与春菱后颈那疑似“喙印”的污渍,与“雀舌”之名,形成了可怕的呼应!这些罐子从前是装什么的?为何被遗弃在此?王府地窖,为何会出现带有这种隐秘标记的容器?
苏槿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雀舌”的阴影,不仅笼罩着宫廷,更深地渗透进了潜邸。年侧福晋饮食中的异常,地窖里的可疑容器……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事实:王府之内,有一股隐秘的力量在活动,其手段阴毒,目标不明。
她将这些发现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周管事看似公正,但背后关系复杂;两位师傅只管灶上手艺;其他仆役更不可信。她孤立无援。
压力之下,她对那盅调理羹汤越发用心,几乎倾注了所有对“家”和“温暖”的理解。这成了她在冰冷旋涡中,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唯一被允许展现的浮木。
这夜,雪后初晴,月色清寒。苏槿照例备好了汤羹——是一道酒酿圆子荷包蛋。用自制的甜酒酿煮开,下入小巧的糯米圆子,待圆子浮起,再卧入一个完整的荷包蛋,最后撒上些许糖桂花。酒香微醺,圆子软糯,鸡蛋嫩滑,桂花添香,简单却充满了寒夜里最朴实的暖意与甜馨。她特意将蛋煮得糖心,用筷子轻轻一戳,金黄的蛋液便会缓缓流出,与甜润的酒酿汤融为一体。
周管事查验后,点点头,亲自提了食盒送去。
苏槿收拾完灶台,正准备回房,却见周管事又折返回来,脸色有些异样,对她招招手:“苏佳氏,随我来。王爷……要见你。”
王爷要见她?苏槿心头猛地一缩。是因为汤羹?还是……她暴露了什么?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涌上,她强行镇定,应了声“是”,低头跟在周管事身后。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王府前院书房所在区域。夜色中,楼阁重重,灯火稀疏,唯有书房窗户透出的光亮,稳定而冷清。廊下侍卫肃立,如同泥塑木雕。
周管事在门外停步,低声通禀:“王爷,苏佳氏带到。”
“进来。”里面传来胤禛的声音,比平日听到的传话声更低沉,也更具穿透力。
苏槿垂首迈进书房。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气味传来,并不浓烈,却让人精神一凛。书房宽敞,陈设简朴而厚重,最多的便是书架与卷宗。胤禛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并未着朝服,只一身石青色常服,正低头看着一份奏报,侧脸在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冷峻。
他并未立刻抬头。苏槿跪下行礼:“奴婢苏佳氏,叩见王爷。”
“起来。”胤禛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沉甸甸的审视感,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今晚的汤羹,是你做的?”
“回王爷,是。”苏槿起身,依旧垂着眼。
“酒酿圆子,荷包蛋。”胤禛慢慢道,“寻常百姓家冬日夜里驱寒之物。你怎知本王不嫌其粗陋?”
苏槿心中一紧,斟酌词句:“回王爷,奴婢想着,天寒地冻,王爷劳心国事,所求不过一口热乎、顺口的吃食。酒酿甘温,通血脉,散寒气;糯米圆子补中益气;鸡蛋乃平和滋养之物。做法虽简,其意在‘暖’与‘安’。且……糖心之蛋,破之流黄,与酒酿相融,别有滋味,奴婢私心以为,或可解王爷案牍之乏。”她最后一句,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属于“食者”的分享之意,而非纯粹奴仆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