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神秘太监的警告,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苏槿的后心。她彻夜未眠,反复咀嚼着那句“眼睛闭着比睁着安全”。是谁的警告?胤禛在敲打她安分?还是“雀舌”察觉了她的窥探?亦或是府中其他势力?
无论如何,她知道自已必须更加小心。那盅“暖心”的汤,成了她唯一的、也是必须紧紧抓住的浮木。她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其中,每日都在琢磨如何做得更熨帖、更不着痕迹地“养人暖心”。她不再试图主动探寻任何线索,连周管事偶尔闲聊提及府中事务,她也只垂首听着,绝不搭话。
日子在战战兢兢中滑向年关。王府里张灯结彩,喜庆气氛渐渐浓郁,但苏槿却觉得那朱红灯笼映照下的楼阁,阴影似乎更重了。
腊月二十八,宫里赐下年节赏赐,雍亲王福晋领着侧福晋、格格们在前厅谢恩。膳房也忙碌异常,准备着祭祀和家宴的各类肴馔。苏槿被指派协助赵师傅准备祭祖用的“三牲”和几样精细点心。
忙乱间,前院传来消息,王爷在书房召见几位属臣议事,晚膳需延迟,且要备些耐存放、不显油腻的夜宵,稍后送去。
周管事来传话时,脸色有些古怪,特意看了苏槿一眼:“王爷指名,晚间的调理羹汤照旧,另要一碟‘爽口解腻、能压住酒气’的小菜。苏佳氏,你琢磨琢磨。”
指名要她琢磨小菜!这已超出了“调理羹汤”的范畴。是信任的延伸?还是又一次考验?
苏槿心头微凛,面上恭顺应下。爽口解腻、压酒气……她立刻想到几样食材:山楂、葛根、陈皮、蜂蜜。但做成小菜,需得精巧不显药气。她思索片刻,定下一道“金橘蜜渍山楂糕”。
取新鲜山楂去核蒸烂,过筛得细腻果泥,加入少量葛根粉(取其解酒护胃之效,但用量极微)和冰糖熬煮成浓稠的膏状,倒入抹了熟油的平盘冷凝成冻,再切成小巧菱形块。另用蜂蜜、少许盐和挤出的金橘汁调成蜜汁。上桌时,将晶莹红润的山楂糕摆盘,淋上金黄透亮的金橘蜜汁,最后点缀一两片金橘皮切成的细丝。山楂酸甜开胃,葛根粉清热解酒,金橘增添清香,蜂蜜温润调和,成品小巧精致,酸甜适口,确是佐酒解腻的佳品。
她将做法细细报与周管事和赵师傅。赵师傅点头:“山楂解腻,金橘醒脾,搭配得宜,只是葛根粉的量务必慎之又慎,莫要露了药气。”
“奴婢明白。”苏槿谨慎操作,每一分用料都反复掂量。
晚膳时分,夜宵与那碟“金橘蜜渍山楂糕”一同送入书房。苏槿在膳房等待,心中忐忑更甚往日。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格外长。直到亥时末,周管事才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喻的神色。他没立刻叫苏槿,而是先与赵、孙两位师傅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两位师傅脸上也露出讶异。
随后,周管事才将苏槿唤至僻静处,看着她,缓缓道:“王爷用了那碟山楂糕,尝了两块。”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苏公公私下传王爷的话……说‘这糕点,心思巧,味也正。做糕点的人,手稳,心也细。’让你……从明日起,除了调理羹汤,王爷书房日常的茶点、宵夜小食,也一并由你斟酌备办,每日巳时前将单子报与我知晓。若有临时之需,会有人直接来传你。”
苏槿怔住了。书房日常茶点、宵夜小食!这几乎是将胤禛个人除正餐外的大部分饮食需求,都交给了她!这已不是简单的“差事”,而是一种近乎内廷“尚食”般的信任与倚重!尽管仍需通过周管事,但“直接传唤”的权限,已将她的位置陡然拔高。
“王爷……还说了什么?”她声音有些干涩。
周管事眼神深邃:“王爷还说,‘府里人多事杂,能静下心来琢磨这些细致东西的人不多。既用了心,便让她专心于此,其余杂事,不必再派。’”他盯着苏槿,“苏佳氏,王爷这话,是恩典,也是……让你远离是非。你可明白?”
远离是非!胤禛在用这种方式,将她从王府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稍稍隔离开,给她一个相对单纯、只需专注手艺的环境。这是保护?还是更深的禁锢?
“奴婢……叩谢王爷恩典。”苏槿深深福礼,心中五味杂陈。这份突如其来的“宠信”,像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甜美诱人,却也可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消息并未刻意隐瞒,很快便在膳房乃至王府后院里悄然传开。众人看苏槿的眼神再次变了。嫉妒、探究、巴结、忌惮……各种情绪暗流涌动。张妈妈待她客气中带着疏离,孙师傅打趣说她“简在帝心”,连周管事与她说话时,语气也更显斟酌。
苏槿愈发低调,除了去库房领用特定食材,几乎不出膳房后院那方小天地。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为胤禛准备茶点小食上,力求每一样都精致、妥帖、安全。她知道,自已如今的处境,如同走在万丈悬崖边的丝线上,一丝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这份专注与“受宠”,终于引来了后院真正的目光。
正月十五,上元节。王府设小家宴,胤禛与福晋、年侧福晋、李侧福晋等同宴。膳房自是忙得人仰马翻。苏槿负责的茶点小食自然也要呈上宴席。
她精心准备了几样:杏仁酪(用甜杏仁磨浆炖制,雪白滑嫩)、枣泥山药糕(复刻了当初在宫中做过的样式,但更小巧)、翡翠虾饺(皮透馅鲜,形如元宝),以及一道应景的“元宵巧果”——并非真正的元宵,而是用糯米粉做成极小粒的圆子,与酒酿、枸杞、糖桂花同煮,盛在小巧的琉璃碗中,晶莹可爱。
宴席设在后宅花厅。苏槿作为“制作者”,本无资格近前,但因是胤禛近日“常用”的人,被周管事叫去在厅外廊下候着,以备询问。
透过雕花隔扇的缝隙,她能隐约看到厅内情形。胤禛坐于主位,面色平淡,偶尔与福晋交谈两句。福晋乌拉那拉氏端庄持重,笑容得体。年侧福晋年氏打扮得最为华贵,眉眼间带着惯有的骄矜,正指着那碟枣泥山药糕与身旁侍女说着什么。李侧福晋坐在下首,面色有些苍白,颇为安静。
点心呈上,胤禛尝了杏仁酪,微微颔首。福晋也赞了句“细腻”。年氏却拈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只咬了一小口,便放下,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主位听见:
“这糕点的模样,倒有几分像宫里早年流行的样式。只是这枣泥……甜得有些发腻,失了清雅。听闻是膳房新来的一个宫女琢磨的?到底是外头来的,见识少了些,只知一味的甜。”
厅内气氛微微一滞。福晋看了年氏一眼,没说话。胤禛手中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年氏,目光平静无波:“是吗?本王倒觉得尚可。”
年氏被胤禛看了一眼,气势稍敛,但眼中不满犹存,娇声道:“王爷宽厚。只是妾身想着,咱们王府的饮食,总该更讲究些才是,莫要学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这话,已是直指苏槿的手艺和出身了。廊下的苏槿听得清清楚楚,心猛地一沉。年侧福晋的敌意,来得如此直接,毫不掩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侧福晋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细声道:“妾身倒觉着这杏仁酪极好,滑润不腻,正合我这几日没什么胃口的脾胃。这元宵巧果也清甜,酒酿味道正。”
她声音柔弱,却恰好打断了年氏的话头,也将焦点从枣泥山药糕的“甜腻”上稍稍移开。
胤禛看向李氏,语气缓和了些:“你既喜欢,便多用些。太医说你需温养。”说罢,又对身旁苏培盛道:“赏膳房,点心做得用心。”
“嗻。”苏培盛躬身。
年氏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强笑了一下,不再语。
宴席继续,但那股微妙的紧绷感,已然弥漫开来。苏槿在廊下,指尖冰凉。年氏的针对,李氏的解围,胤禛看似平淡实则维护的态度……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王府后院的波澜,已开始向她涌来。
宴散后,苏槿拖着疲惫的身子回膳房收拾。刚走到后院门口,却被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拦住了去路。那嬷嬷面孔陌生,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苏佳姑娘?”嬷嬷开口,语气不算客气,“年侧福晋瞧着你今日的点心还算精巧,有些话想问问你。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