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静心斋高而窄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切割出冷冽的光斑。苏槿倚在炕头,听着外面风吹过枯竹的沙沙声,以及春喜在院中扫洒的细微声响。入宫已五日,身体在汤药和极度静养中缓慢复苏,至少不再动辄眼前发黑、冷汗透衣。但小腹的坠胀感和经脉深处残留的阴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那场九死一生的劫难。
太医每日循例来请脉,开的方子四平八稳,重在固本培元,对那股盘踞不散的阴气似乎束手无策,只委婉叮嘱“心境宜静,切忌劳神”。苏槿知道,这“阴气”的根子,寻常药石难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海棠虬结的枝干上。树洞深处,藏着那枚诡异的青铜钥匙。自那日指尖异变后,她再未触碰,只让系统维持着屏蔽。油布册的内容她已反复揣摩,那些破碎的词句——“永和宫地室”、“血脉为引”、“夺至亲生机”、“不得善终”——如同冰冷的毒蛇,盘绕心头。
生存的第一步,是了解环境,并让环境尽可能接纳自已。静心斋位置偏僻,隶属于空置的承乾宫,同院仅东西厢房住着两位庶妃:东厢刘常在,沉默如古井;西厢张答应,怯懦如惊雀。都是宫中失了颜色的旧人,但也正是在这样的地方,或许才能找到不那么戒备的眼睛和耳朵。
突破口,依然在“食”上。
这日晌午,苏槿精神稍济,扶着春喜的手慢慢挪到小厨房。厨房狭小,却收拾得齐整,灶台冰冷,显是久未开火。份例领来的食材简单堆在角落:一小袋粳米,几颗干瘪的冬枣,一块约莫半斤的猪肉,并一些寻常菜蔬。
“秋云,把猪肉肥瘦分开,肥肉切薄片炼油,瘦肉剁成细茸。春喜,淘米,用温水泡上。”苏槿的声音不高,带着久病的微哑,却清晰有条理。
两个小宫女初时手忙脚乱,但在苏槿平静的指点下渐渐稳住。肥肉入热锅,滋滋作响,熬出清亮的猪油,香气弥漫开来。苏槿让春喜盛出油渣,将泡好的粳米倒入锅中,就着剩下的底油微微翻炒,直到米粒略透微黄,米香混合着油香,愈发诱人。再加入足量清水,大火煮沸后转文火慢熬。
另一边,秋云已按吩咐将瘦肉茸用少许姜汁、细盐和一滴黄酒调匀。待粥熬至米粒开花、汤汁稠滑时,苏槿用筷子将肉茸一点点拨入滚粥中,肉茸遇热迅速散开,变成无数细腻的粉白色肉蓉,均匀混入粥里。最后撒上一把切得极碎的青菜末,点上几滴刚炼出的猪油。
一锅生滚肉蓉粥便成了。粥色莹白,肉蓉细腻如云,青菜碎点缀其间,清爽与醇厚兼具,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好香!”秋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们平日饮食粗糙,何曾见过这般细致做法。
苏槿让春喜盛出三小盅,给刘常在和张答应各送去一盅,只说“新熬的粥,请两位姐姐尝尝暖胃”。她自已则慢慢喝着小半碗。温热的粥滑入胃中,熨帖着虚弱的脏腑,带来久违的舒适感。她胃口依然很小,但精心烹制的食物,是身体和心灵的双重良药。
春喜端着黑漆食盒去了。约莫一刻钟后回来,脸上带着一丝轻松:“刘常在收了,让奴婢谢谢格格,说粥很香。张答应……张答应接过去时眼圈都红了,说入宫这些年,头一回有人给她送热粥,让奴婢一定、一定要好好谢过格格。”
苏槿微微点头。一点微末的关怀,对于长期被遗忘在角落的人,或许比金银更能触动心扉。她要的不是感激,而是一个开始。
果然,次日晨起,苏槿在院中缓慢踱步时,西厢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张答应露出半张清秀却苍白的脸,细声细气地道:“苏姐姐……早。昨日的粥,多谢了。”
“张妹妹早,不必客气,一点心意。”苏槿停下脚步,温和回应。
张答应迟疑了一下,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姐姐……初来,若要去领份例东西,最好避开辰时末(上午九点)那会儿,那是永和宫那边常派人来挑拣好的时辰,碰上难免……磕绊。”说完,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缩回头,关上了门。
这是一个善意的提醒,也印证了永和宫在宫中的权势。苏槿记在心里。
午后,东厢的刘常在竟主动来访,手里拿着一小包自已晒的桂花。“苏妹妹身子弱,这桂花是我去年收的,香气还在,泡茶或做点心时放一点,能安神。”她语气平淡,眼神却比初见时缓和许多。
苏槿道谢接过,让春喜泡了茶。两人对坐,话不多,刘常在只提了提承乾宫暂管宫务的是一位不大管事的李贵人,每月初一、十五循例请安即可,平日无事不必往前头去。又似无意般说起,静心斋北面隔着一道墙,是宫中堆放杂物的“百库房”区域,夜里偶尔会有守库太监巡查,脚步重,不必惊慌。
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对苏槿而却宝贵。她渐渐勾勒出静心斋周边的地形与人事脉络。
第五日,苏槿正靠在窗下,就着天光翻阅一本从刘常在那里借来的、枯燥的《女诫》(实则在脑中整理近日所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负责这片区域杂物采买的赵太监,挑着两个不大的箩筐来了。
赵太监面相憨厚,说话慢吞吞,将份例的炭、烛、皂角等物一一交代给春喜,又拿出一个小布包:“苏格格,这是内务府新发下来的手巾和胰子,您查收。”
苏槿让春喜接过,道了辛苦。赵太监磨蹭着没立刻走,压低声音道:“格格这几日可还安好?若有短缺,或是想添置些特别的……食材调料,尽管跟奴才说。奴才常往外头跑,或许能寻摸到些宫里不常见的东西。”
这是在传递胤禛的许可,也是给她建立物资渠道的机会。苏槿心领神会:“有劳公公费心。眼下倒也够用,只是我病中畏寒,若有机会,能否帮我留意些品质好的老姜、红枣?或许再有些味道清雅的干花,如茉莉、菊花之类,用于泡茶安神。”
她要的东西平常无奇,不惹眼,却是改善饮食、乃至可能用于某些探查的必需品。
“嗻,奴才记下了。”赵太监应道,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极其迅速地塞到苏槿手边的窗台上,“这是前儿个奴才替别处娘娘跑腿时,顺手得的几块饴糖,不值什么,格格喝着苦药时含一块,甜甜嘴。”
说完,他便挑起空箩筐,步履如常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