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嬷嬷留下的“考题”,让苏槿彻夜未思。调配安神香膳,既要符合德妃“睡不安稳”的由头,又不能触及任何可能与“雀舌”关联的敏感材料,还要在这看似寻常的任务中,埋下她自已的伏笔,这难度不亚于走钢丝。
她反复斟酌,最终定下了两样东西:一是一小罐“百合宁心香丸”,二十一匣“枣泥桂圆茯苓糕”。
香丸以干燥的百合花瓣为主料,佐以少量合欢皮、柏子仁、远志等常见安神药材,研磨成极细粉末,用蜂蜜和少许桂花露调和,搓成黄豆大小的蜜丸,再滚上一层薄薄的干燥百合粉。成品香气清幽淡雅,以百合宁心为主调,合欢解郁,柏子仁养心,远志通窍,都是太医药典里堂堂正正的方子,绝无偏门。她特意在其中几颗香丸的百合粉外衣上,用极细的竹签蘸取微量朱砂溶液,点上一个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形似花蕊的小红点。朱砂有镇惊安神之效,用量极微,且混于众多香丸之中,并不显眼。这是她留下的一处“印记”——若有人真懂药理且足够细心,或许会注意到这略微增强的“镇守”之意,隐含对“惊扰”的抵御。
糕点则更费心思。枣泥选用上等红枣去核蒸烂过筛,桂圆肉剁碎,茯苓磨成细粉,与糯米粉、少许粳米粉混合,加入蜂蜜和微量猪油(取其润滑)揉成团,模印成小巧的如意状,上笼蒸熟。成品呈自然的浅褐色,口感软糯微甜,带着枣和桂圆的馥郁香气,茯苓健脾宁心。她在其中一块糕点的夹馅里,藏入了极小一片她晒制的、来自静心斋老海棠树的干花瓣。这纯粹是她个人的一个标记,无关药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署名”或“领地”意识。
材料中,最敏感的是永和宫提供的“陈年旧香”。钱嬷嬷次日便派人送来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里面是几块颜色深暗、质地不一的香饼和香块,气味混杂,有的檀味浓郁,有的带着龙脑的清凉,还有的泛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永和宫衣料的甜腻气。苏槿不敢多用,只选取了气味最正、看起来年份最久的一块老檀香,刮下少许粉末,掺入香丸的百合粉外衣中,取其“沉稳”之意,用量控制在绝不影响主体药性的程度。
制作过程,她并未完全避着人,甚至允许春喜在一旁打下手,处理些简单的清洗、过筛工作。她需要向永和宫展示她的“坦荡”和“专注”。但核心的配方配比、以及那几点朱砂和海棠花瓣的添加,皆是她亲力亲为,在夜深人静时完成。
三日后,香丸与糕点俱已制好,装入钱嬷嬷提供的、带有永和宫标记的精致瓷罐和食盒中。苏槿附上一张清雅的洒金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明两样物品的名称、主要用料及简要功效,语气谦卑恭敬,最后写道:“奴婢技艺粗陋,仅以此微末之物聊表心意,是否合用,恳请娘娘圣裁,并交太医查验。”
东西由小乐子设法递到了钱嬷嬷手中。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永和宫没有传来任何回音,德妃没有召见,钱嬷嬷也未再现身。张答应依旧被关押,刘常在依旧闭门不出,静心斋仿佛又回到了那种压抑的寂静中。
然而,苏槿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她在等待,也在观察。
小乐子那边没有停止活动。他传来消息,那支作为赃证的金簪,依旧由钱嬷嬷亲自保管,未曾移交内务府详细勘验。而张答应在柴房中的处境越发糟糕,看守的嬷嬷克扣饮食,语辱骂,似乎想用这种方式逼她“认罪”。
此外,小乐子还打听到一个看似无关、却让苏槿留意的消息:永和宫那位居士,近日似乎身体不适,深居简出,连每日的“采气”都停了。有宫女听到她房中夜间偶有压抑的咳嗽和痛苦的呻吟。
苏槿心中微动。居是身体不适?是作法反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与地下能量点、或者与她送去的香膳有无关联?她不敢确定,但记下了这个变化。
就在苏槿以为永和宫可能对她的“贡品”不甚满意,或者正在暗中检验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这日午后,苏槿正靠在窗下翻阅那本残缺杂记,试图从那些凌乱的记载中再找出些关于“柳儿”或“其姊”的蛛丝马迹,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来的不是永和宫的人,而是承乾宫那位不大管事的贵人身边的一个小太监。
“苏佳格格,”小太监行礼后道,“贵人让奴才来传话,说是永和宫德妃娘娘刚刚派人过来,赏了贵人两匣极精致的点心,并特意提到,其中有一味‘枣泥桂圆茯苓糕’,是静心斋苏佳格格的手艺,贵人尝着甚好,让奴才过来问问,格格可还有富余的方子或材料?贵人想学着做做,也好日后自已享用。”
苏槿心中一怔。德妃把她做的糕点,转赠给了承乾宫的贵人?还特意点明是她所做?这是……在帮她扬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敲打或监视?
她按下心中疑虑,恭敬道:“回贵人的话,糕点方子奴婢记得,只是其中几味材料需特定时节或品质,奴婢可写下呈给贵人。至于材料……奴婢手边所剩无几,恐难供奉。”
小太监笑道:“贵人说了,方子就行,材料贵人不缺。还请格格费心写一份。”
苏槿应下,让小太监稍候,自已回屋迅速誊抄了一份简化版的“枣泥桂圆茯苓糕”配方,隐去了海棠花瓣的细节,交予小太监带走。
此事像一颗石子,再次打破了静心斋的平静。很快,苏槿擅长制作精美药膳点心的名声,似乎随着那贵人的询问,在承乾宫乃至相邻宫苑的低阶妃嫔中悄悄传开。陆续有宫女或太监借着各种由头,来静心斋“串门”或“请教”,话语间不乏打探和讨好之意。
苏槿一律以身体不适、精力不济为由,客气地推拒了大部分请求,只偶尔赠出一点点心样品。她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名声”绝非好事,很可能是永和宫将她置于更多目光下的手段。但这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信息的流入变多了。那些来攀谈的宫人,或多或少都会带来一些她们所在宫苑的琐碎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