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槿扶着春喜的手,缓步从正院走回西院。福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是为皇嗣操劳才伤了身子,该用好药调理才是。”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是给了她一道护身符,也是将她和腹中孩子与“皇嗣有功”这个名分绑得更紧。有了福晋这句话,库房那边应该不会再刁难。
回到房中,苏槿让春喜将福晋赏的两匹软缎收好。软缎是上好的江南贡品,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一匹是藕荷色,都是温和雅致的颜色,适合她现在的身份。福晋赏东西,向来有分寸。
“秋云,去请吴太医来,就说我有些胸闷,请他再来看看脉。”苏槿吩咐道。她需要确认药材是否顺利拿到,也需要知道孩子现在的确切情况。
秋云应声去了。不多时,吴太医拎着药箱匆匆而来,身后跟着的药童手里果然捧着几个锦盒。
“格格,”吴太医行礼后,让药童将锦盒放在桌上,“托福晋的福,药材都齐了。这是百年野山参,这是天山雪莲,这是深海珍珠粉,都是上品。”他一一打开锦盒查验。
苏槿看着那支须发皆全、品相完好的野山参,心中微定。“有劳太医。我方才觉得有些胸闷,呼吸不畅,您再给看看?”
吴太医会意,上前诊脉。片刻后,他收回手,微笑道:“格格脉象比昨日又稳了些,胸闷许是今日走动略多,气血一时不调,并无大碍。倒是这野山参,性温补气,最是对症。下官这就去亲自煎第一剂药,格格按时服下,胎气必能更固。”
“多谢太医。”苏槿颔首。等吴太医退下煎药,她才让春喜将锦盒仔细收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进来。苏槿靠在软榻上,手中摩挲着康熙赏赐的那枚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温润细腻,雕着简单的云纹和灵芝图案,寓意吉祥。这玉佩在赏赐单子上并不显眼,在一堆珠宝绸缎中,她当时只略看了看就收了起来。若不是那日无意间与怀中的黑色碎片放在一处,感觉到了那丝微弱的共鸣,她也不会多留意。
此刻,她将玉佩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玉质纯净,雕工精湛,是宫造的上品。云纹流畅,灵芝生动,并无特别之处。她想了想,又取出那片黑色碎片,将两者缓缓靠近。
果然,在相距约三寸时,碎片传来熟悉的、几不可察的温热感,而玉佩似乎也隐隐有光晕流转。这感应虽微弱,却真实存在。
苏槿心跳微快。她屏退春喜秋云,只留自已在内室。她将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甚至对着光看内部是否有杂质或暗纹。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指尖忽然触到玉佩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与云纹融为一体的凹陷。若不仔细抚摸,根本察觉不到。
她取了根最细的银簪,小心地探入那凹陷。只听“咔”一声轻响,玉佩竟从侧面裂开一道缝隙,一分为二!原来这玉佩是空心的,做得天衣无缝!
苏槿深吸一口气,轻轻将两半玉佩分开。内壁光滑,但在底部,刻着几个比米粒还小的字,需凑到眼前才能看清。她辨认良久,才认出是四个字:“辛酉年制”。
辛酉年?康熙二十年?那是……三十多年前了。
除了年份,还有一道浅浅的、极其熟悉的纹路——正是那“双头鸟纠缠双蛇”抽象图案的简化线条!与暗红碎片上的纹饰同源,但更古朴,线条也更流畅自然,不似碎片上那般邪异扭曲。
这玉佩是康熙二十年的旧物!而且内刻“雀舌”相关纹饰!
苏槿握着半块玉佩的手微微发抖。康熙将这样一件东西赏给她,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若是无心,未免太过巧合;若是有意……他想暗示什么?试探什么?还是说,这件旧物本身,已经不再被视作禁忌,只是寻常赏赐?
她想起胤禛曾提过,“雀舌”可能模仿自康熙初年一场未公开的宫廷巫蛊案。难道这玉佩就是那个时期的物件?康熙将它赏出,是表明旧事已了,无需再究?还是某种更深的警示?
苏槿将玉佩重新合拢,那缝隙立刻消失不见,恢复成完美无瑕的整体。她将玉佩和黑色碎片都贴身收好,心绪难平。
傍晚时分,小乐子悄悄进来回话。
“格格,打听清楚了。”他压低声音,“库房的王管事说,那野山参李侧福晋院里的翠缕前天确实来问过,说是侧福晋近来精神短,想用参汤补补。王管事回说那是御赐之物,需四爷或福晋点头,没敢给。翠缕当时脸色就不大好看。今儿福晋发了话,王管事立马就把参送来了,还说让格格放心用。”
苏槿点头。李氏果然盯上了这支参,福晋的干预让她碰了钉子。以李氏的性子,这口气怕是咽不下去。
“还有,”小乐子继续道,“前院的小柱子说,四爷今儿回府后,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火,摔了个茶盏。好像是为查案的事,说是内务府那边递上来的卷宗缺东少西,关键的地方都被虫蛀了或是‘不慎遗失’,四爷气得骂人‘欺上瞒下、尸位素餐’。”
胤禛的彻查果然受阻了。苏槿能想象他的压力和愤怒。德妃经营多年,内务府乃至宫中各处,不知有多少人曾受过她的好处,或是有把柄在她手上。这些人现在怕被牵连,自然会千方百计阻挠、掩盖。
“另外……”小乐子迟疑了一下,“奴才还听说,北五所那边,乌雅答应……病得更重了,水米不怎么进,看守的嬷嬷报了内务府,太医去看过,说是郁结于信,药石难医。”
德妃这是真的心存死志了?还是……以退为进,想求见康熙或胤禛?
正想着,外头传来秋云的声音:“四爷来了。”
苏槿忙示意小乐子退下,自已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胤禛已掀帘进来,脸色果然不好看,眉宇间压着沉沉的郁气。
“四爷。”苏槿行礼。
胤禛摆摆手,在榻边坐下,自已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药可按时吃了?”他问,声音有些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