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岱那句“迎驾”话音落下，他自已先整了整官袍前襟，深吸一口气，方才迈步向外走去，脚步比平日沉重。

苏槿迅速将食盒盖好，交给扶柳捧着，自已紧随父亲身后。富察氏想跟，被苏岱一个眼神止住，只得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前厅。还未进门，便见门廊下站着两个身影。为首的太监约莫四十许，面白无须，身着石青色蟒纹补子袍，外罩玄色坎肩，头戴镰绒暖帽，手里捧着一柄拂尘，眉眼低垂，看不出喜怒。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垂手侍立。

虽非正式天使，但这气度与服饰，已非寻常内侍可比。苏岱紧走几步，上前躬身行礼：“内务府正白旗佐领苏岱，恭迎公公。不知公公深夜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那太监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平平地扫过苏岱，又掠过他身后的苏槿和扶柳，嗓音尖细却不刺耳，带着宫里特有的拿腔调：“苏佐领客气了。咱家姓张，在贵妃娘娘宫里当差。奉娘娘口谕，过来瞧瞧。”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听闻府上二姑娘，颇有些庖厨巧思？”

“小女愚钝，不过略通些粗浅手艺，当不得娘娘挂怀。”苏岱姿态放得极低，侧身示意，“这便是小女苏佳氏。槿儿，还不见过张公公。”

苏槿上前，依着规矩行了个蹲礼：“民女苏佳氏，见过张公公。”

张公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透骨的审视感，仿佛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苏槿垂着眼，能感觉到那目光从她的发髻、眉眼、衣着，一路滑到指尖，最后停在她手中捧着的食盒上。

“起来吧。”张公公淡淡道，“娘娘近日胃口欠佳，御膳房进上的东西，总嫌腻味陈旧。听闻京中有些人家，藏着些新巧别致的民间法子。苏佐领府上这道‘蟹酿橙’和‘清汤萝卜’，不知怎的，竟也传了一两句到娘娘耳中。”他顿了顿，拂尘轻轻一摆，“娘娘仁厚，念及尔等忠心，特许咱家走这一趟，取些‘样本’回去瞧瞧。若真能合了娘娘心意，也是尔等的造化。”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东西好，或有赏；东西不好，或只是寻常，那便是“妄传虚”，在贵妃乃至宫里落下个轻浮的印象，后果难料。

苏岱额角微汗，连声道：“多谢娘娘恩典，多谢公公辛苦。”他示意苏槿，“槿儿，快将你做的点心呈给公公过目。”

苏槿稳住心神，将食盒递给扶柳。扶柳战战兢兢上前，打开盒盖，露出里面那盘晶莹剔透、点缀红梅的枣泥山药糕。

张公公的目光落在点心上，那一直没什么波澜的脸上，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他并未立刻取用，而是微微倾身，仔细端详其色泽、形态，甚至轻轻嗅了嗅气味。

“此物何名？用料为何？”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回公公，此点心名为‘古法枣泥山药糕’。”苏槿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取上等红枣，手工去核，三蒸三滤，只得纯泥；配以怀山药，蒸熟过筛，滤尽水分。枣泥以文火慢炒，至‘三不沾’方成馅。外皮为纯山药泥压制，模具成型，最后以枣泥浆点作梅花。所用不过红枣、山药、少许麦芽糖及熟猪油，皆是温补常见之物。”

她语简练，却将其中最费工的步骤点了出来。张公公听罢，不置可否，对身后的小太监示意了一下。

小太监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套用锦囊包裹的银针、小碟等物，动作熟练。他先用银针在点心上不同部位探了探，银针光泽如常。又取了一小块，放入口中，闭目细细品味，片刻后咽下，对张公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张公公这才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拈起一块，小小地咬了一口。

厅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苏岱屏住呼吸，苏槿也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张公公咀嚼得很慢，喉头微动。他将剩下半块点心放回小太监捧着的碟中，取过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整个过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手艺……尚可。”他终于开口，四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心思是巧的，模样也还过得去。红枣、山药，倒也合娘娘近日宜食清淡温补的吩咐。”

苏岱刚松了半口气。

却听张公公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苏槿身上，这次带上了几分实质的考量：“不过，宫里什么精巧物事没有？单凭这点心思，怕也难称‘新奇’。娘娘体恤，让咱家多问一句：苏佳姑娘除了这点心，可还会些别的？譬如，眼下时节，宫中贵人偶尔想用些爽口解腻的瓜果，奈何冬日严寒，新鲜难得。若有法子，能令寻常果品，于此时节也生出些别样趣味？”

来了。这才是真正的考题，或许也是贵妃娘娘真正的烦难之处。冬日新鲜水果是贡品，但储存不易，口感也远不及应季。要“别样趣味”，既要解决储存或口感问题，又要新奇，还不能逾制。

苏岱的心又提了起来，看向女儿，眼中带着急切与警告。这是机会，更是险关。答得好，或许真能入贵人眼；答不好或答不出，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被抹杀。

苏槿脑中飞速旋转。冬日水果……存储……别样趣味……系统界面安静悬浮，任务已完成，但并无提示。这全靠她自已。

无数前世见过的食谱、技艺掠过脑海。蜜饯？太普通。糖渍？不够巧。冻梨？那是北方民间吃法，难登大雅之堂……

忽然，她想到了一样东西。一样看似简单，却极费工时，且能将水果风味浓缩升华，甚至改变形态与口感的食物——

果丹皮？不，太简单。需要更精致，更符合宫廷审美。

“民女……倒是想到一法，或许可行。”苏槿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取当季存储的苹果、山楂等果品，去皮去核，蒸煮至极烂，反复过细筛，只得最纯净细腻的果茸。再加入适量冰糖，于铜锅中以文火徐徐熬煮，不停搅拌，直至水分收干，果茸浓缩成膏，可轻易塑形。趁热将其擀压成极薄的片状，似纸非纸，半透明，其上可再撒以金桂、松仁等细碎点缀增香。待其自然阴干，便可得一种‘果脯片’，酸甜开胃，质地柔韧有嚼劲，风味醇厚，便于存放取用。用时可以净手撕取，亦可剪作花鸟等形，伴茶或清口皆宜。”

她描述的，其实是融合了古法果脯和现代水果皮革（fruitleather）的概念，但工艺更繁复精致，造型上也考虑了观赏性。

张公公听着，脸上那层不变的平淡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他沉吟片刻：“反复过筛？文火慢熬？制成薄片？”

“是。务求口感纯净无渣，风味凝练。”苏槿补充道，“只是……此法极为耗时耗力，且火候掌控需极其精准，稍有不慎便易焦糊或干湿不均。”

“耗力无妨，宫里不缺人手。要的便是这份‘精细’与‘巧思’。”张公公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似乎深了些，“苏佳姑娘既能想到此法，可能现场一试？无需成片，只熬煮一小锅果茸，让咱家瞧瞧火候与成色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