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槿立刻行动起来。她挑了两个大小适中、形状匀称的黄心红薯,洗净去皮,切成厚片,上笼屉用大火蒸。蒸薯的功夫,她取来小碗,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点陈醋,又兑入稍多些的蜂蜜,仔细搅匀,再舀一勺温热的鸡汤化开,尝了又尝,直到那股酸意变得极其柔和,隐在蜂蜜的甜润之后,才罢休。
红薯蒸得透烂,用细铜筛过了一遍,得到极其细腻金黄的红薯泥。她将调好的醋蜜汁分几次,极耐心地拌入薯泥中,每一次都充分搅匀,直到薯泥颜色转为更温暖的橘黄色,散发着一种难以喻的、甜中带酸的暖香。
另一边,赵师傅将吊好的清鸡汤再次过滤,确保汤色如茶,清澈见底,只留纯鲜。孙师傅已将鸡胸肉撕成了头发丝般的细丝,嫩白菜心也焯烫得碧绿。
最后一步,苏槿在温过的青瓷汤碗底,铺上适量调好的暖香薯泥,用勺背轻轻抹开。赵师傅将滚烫的清鸡汤冲入,孙师傅迅速将鸡丝和菜心撒上。滚汤激发出薯泥的香气,那温暖馥郁的、带着田野甘甜与一丝人间烟火的酸意的气息,瞬间在冰冷的膳房里弥漫开来。
周管事小心地将汤碗放入保温食盒,又盖上一层棉罩子,亲自提着,往前院书房送去。
膳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灶火哔剥声。苏槿默默收拾着用具,手心却微微沁出汗。张妈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擦灶台。孙师傅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对赵师傅道:“这丫头,心思是野了点,胆子倒不小。”
赵师傅望着窗外沉沉的雪夜,慢悠悠道:“野路子,有时候……说不定正对上了心思。”
约莫两刻钟后,周管事回来了,肩上落着未化的雪花,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松口气的神色。他径直走到苏槿面前,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复杂:“王爷……用了大半碗。说……”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并不多见的评价,“‘这汤,有股子……旧年暖阁里的意思。红薯用得巧。’让你……明日起,除了帮厨,每日晚膳后,另备一盅‘调理羹汤’,不拘定例,只看时令气候和王爷当日精神,直接报与我知晓,再呈送。”
用了大半碗!还给了“九年暖阁”这样的评价!更让她每日负责一盅调理羹汤!这不仅是认可,更是一种近乎破格的信任与赋予的权限!虽然只是“调理羹汤”,且需通过周管事,但这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王爷饮食的预备名单,有了更直接的、展现价值的机会!
苏槿压下心头的震动,深深福礼:“奴婢遵命。谢王爷恩典,谢管事和各位师傅提携。”
周管事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他知道,这看似不起眼的差事,在这王府里,分量不轻。
夜深了,雪势渐小。苏槿回到自已那间狭小却终于有了炭盆的屋子,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她坐在床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脑海中却回响着那句“旧年暖阁里的意思”。
旧年暖阁……是胤禛记忆里,属于某个温暖旧时光的滋味吗?是童年?还是更早的、未被权力倾轧浸染的单纯时刻?那暖香的薯泥,朴素的鸡汤,是否偶然触碰到了这位未来帝王内心深处,某个极少示人的、对平凡温暖的隐秘渴望?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已今晚踏出的这一步,不仅是在王府站稳了脚跟,更是在胤禛那厚重的心防上,用一碗带着烟火气的热汤,叩开了一丝极细微的缝隙。
这缝隙后是深渊还是桃源,尚未可知。但至少,她手中多了“调理羹汤”这把钥匙。
就在她思绪纷飞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个她用来存放个人零碎物件的旧木箱。箱子角落,露出一小角深蓝色的粗布——那是包着“双鸾衔芝”食盒提手的布包。
暖意瞬间被一丝寒意取代。她在这王府点燃的第一缕“微光”,照亮了前路,是否也会同时惊动潜藏在暗处的某些东西?
窗外,北风卷着残雪,呜咽着掠过王府高耸的墙头。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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