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佳姑娘?”嬷嬷开口,语气不算客气,“年侧福晋瞧着你今日的点心还算精巧,有些话想问问你。随我来吧。”
年侧福晋要见她!苏槿心下一紧。宴席上的刁难还不够,这是要亲自敲打了?
她无法拒绝,只能低声道:“是。”
跟着那嬷嬷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年侧福晋居住的“沁芳园”。园内陈设华美,暖香扑鼻。年氏已换下宴席华服,着一身桃红家常袍子,斜倚在暖炕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簪,见苏槿进来,眼皮都未抬。
“奴婢苏佳氏,给侧福晋请安。”苏槿跪下行礼。
年氏不说话,只慢慢拨弄着玉簪。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半晌,她才懒懒开口:“起来吧。听说你手艺不错,王爷很是赏识?”
“奴婢愚钝,只是尽心当差。”苏槿垂首。
“尽心?”年氏轻笑一声,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苏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与冷意,“尽心到……连书房茶点这等近身的差事都揽了过去?苏佳氏,你可知王府的规矩?一个灶下婢子,安分守已是本分,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或仗着一点手艺,便想攀高枝儿……这府里,可容不下。”
她语速不快,字字却如冰珠砸落。
“侧福晋明鉴,奴婢绝无此心!”苏槿连忙跪下,“奴婢只知做好分内之事,从不敢有半分妄想!”
“没有最好。”年氏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王爷仁厚,赏你脸面,你便更该谨记自已的身份。那枣泥山药糕,甜腻粗陋,日后不必再呈到主子面前。王爷日理万机,饮食需得精细清雅,那些民间野路子的东西,少拿来污了主子的眼和口。明白吗?”
“奴婢……明白。”苏槿咬牙应道。这是明晃晃的压制与羞辱。
“明白就好。”年氏放下茶盏,“日后你备办什么,每日也抄一份单子,送到我这儿来。我也好替你……掌掌眼,免得你再出纰漏,丢了王爷和王府的脸面。”
每日抄送单子!这是要将她彻底置于监控之下!
苏槿指甲掐进掌心,却只能叩首:“……奴婢遵命。”
“退下吧。”年氏挥挥手,仿佛赶走一只苍蝇。
苏槿退出沁芳园,走在寒冷的夜色里,只觉得方才屋中的暖香令人作呕。年氏的敌意如此赤裸,不仅因为点心,更因为她触碰了“书房茶点”这个敏感领域,那是接近王爷的路径之一。年氏是在宣示主权,也是在警告她安守“灶下婢子”的本分。
回到狭小的住处,苏槿坐在冰冷的床板上,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愤怒。她只想凭手艺安身,为何如此之难?宫中有“雀舌”的阴影,王府有年氏的倾轧,胤禛的“宠信”看似是护身符,实则将她架在了火上烤。
她拿出纸笔,却迟迟无法落下。真的要每日将单子抄送年氏?那她的心思、她的尝试、甚至她暗中观察胤禛喜好而做的调整,都将暴露在年氏眼中。可若违逆,年氏立刻就能以“不敬”之罪发落她。
怎么办?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不是门,是窗棂。
苏槿一惊,警惕地靠近窗户,压低声音:“谁?”
“姑娘莫惊。”是那个曾经传话的、平淡无波的声音,属于那个神秘太监,“王爷让奴才传话:专心做你的事。该送哪里的单子,便送哪里。不该送的地方……自有规矩。”
苏槿心头剧震!胤禛知道年氏召见她!甚至可能知道年氏让她抄送单子!他这话……是允许她不必理睬年氏的要求?他在保护她?
“王爷……还说了什么?”她颤声问。
“王爷说,枣泥山药糕,甜得恰到好处。”太监的声音毫无起伏,却让苏槿瞬间眼眶发热。
他没有认同年氏的贬低!他甚至记得那道点心!
“奴才告退。”声音消失,窗外重归寂静。
苏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久久不能平静。胤禛的这次回复,比任何赏赐都更让她心潮翻涌。他并非全然将她视为工具,他看到了她的用心,也在她受压制时,给予了虽隐晦却坚定的支持。
这份认知,像寒夜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真切地带来了暖意。
然而,她也清醒地知道,胤禛的回护,是基于她“有用”且“安分”。她与年氏的冲突,只是后院波澜的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她铺开纸笔,开始认真写下明日的茶点单子。不再彷徨,也不再恐惧。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在这方寸灶台之间,在这无形的刀光剑影里,用自已的方式,站稳脚跟。
窗外,上元节的月色,清冷地照亮了庭院积雪。
而沁芳园的暖阁里,年氏把玩着玉簪,对心腹嬷嬷冷冷道:“去查查,那个苏佳氏,到底是什么来路。宫里出来的……可别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宅斗的帷幕,已然拉开。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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