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园池塘捞出的青铜炉与尸骨,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潭水,在雍亲王府内激起千层暗浪,却在胤禛的铁腕压制下,未能在明面上掀起太大的波澜。尸骨被悄悄收敛,青铜炉被胤禛亲自带走,锁入前院书房密室。目睹现场的下人被严厉封口,胆敢议论者直接发卖。福晋被胤禛单独叫去书房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面色凝重,却对废园之事绝口不提。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湍流愈发汹涌。
苏槿被胤禛那冰冷刺骨的一眼看得心神俱震,回竹意轩后,腕上玉镯的裂痕如同昭示不祥的符咒。她知道,胤禛的怀疑已然深重。那青铜炉上的“双鸾衔芝”纹饰,与她手中木牌、香炉碎片乃至平安锁的关联,在胤禛眼中,恐怕已不是巧合。
果然,池塘事件后的第三日傍晚,苏培盛来了,面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苏佳姑娘,王爷请您即刻去前院书房。”
该来的,终究来了。苏槿深吸一口气,抚了抚微隆的小腹,换上素净衣衫,未戴任何首饰,只将那块木牌和香炉碎片贴身藏好,平安锁则留在妆匣夹层——她需要保留一些筹码,也需要判断胤禛知晓多少。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透着一种压抑的寒意。胤禛坐在书案后,那尊从池塘捞出的青铜炉就放在他手边的紫檀托盘上,淤泥已被小心清理,露出古朴繁复、却透着森然之气的本体。双鸾衔芝的图案在烛光下幽幽反光。
“奴婢给王爷请安。”苏槿垂首行礼,能感觉到胤禛的目光如同实质,从头到脚将她扫视了一遍。
“起来。”胤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苏佳氏,你可知此物?”他指着那青铜炉。
苏槿抬眼,仔细看了看,摇头:“回王爷,奴婢不识。此物……纹饰倒是奇特。”
“不识?”胤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纹饰,名为‘双鸾衔芝’。你可曾见过类似之物?”
苏槿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矢口否认风险太大,胤禛既然问出,必有所凭。她选择有限度的承认,并将线索导向“无意所得”和“神秘莫测”。
“回王爷,”她露出适当的茫然与回忆之色,“奴婢……似乎在入府前,偶然得到过一件小玩意,上面……似乎有类似的鸟儿花纹,但远不及此物精致,也未必相同。奴婢只当是寻常祈福物件,并未深究。”
“小玩意?现在何处?”胤禛追问。
“入府时行李简薄,许多旧物未曾带入。那件东西……似乎后来遗失了,或是被家中姊妹拿去了,奴婢记不清了。”苏槿给出一个模糊且难以查证的说法。
胤禛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肉,直视灵魂。“记不清了?那前次宴席,李格格赏你的那对赤金镯子内侧,刻的细微纹路,你可看清了?”
苏槿浑身一震!李格格的镯子!她当时收下后仔细检查过表面和成色,却未曾留意镯子内侧!胤禛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
“奴婢……奴婢惶恐,当时只感念格格赏赐,未曾细看内侧纹饰。”她背上渗出冷汗。
“未曾细看?”胤禛从抽屉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正是李格格送的那对赤金镯子。他用镊子夹起一只,将内侧朝向烛光——内侧靠近搭扣处,果然用极细的工艺,阴刻着一个微缩的、却清晰可辨的“双鸾衔芝”图案!
“这纹饰,据查与早年宫中一些隐秘旧事,乃至某些方外邪术有所牵连。”胤禛声音低沉,带着无形的压力,“李氏赏你这镯子,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而你,苏佳氏,你身怀此纹饰旧物,又恰在此时有孕,更在废园事发前屡屡提及池畔异状……你,究竟知道多少?与这‘雀舌’,又有何关联?”
“雀舌”!胤禛终于说出了这个词!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比苏槿预想的更多!
苏槿扑通一声跪下,不是作伪,而是腿脚真的有些发软。“王爷明鉴!奴婢对天发誓,入府之前,对此纹饰、对此名目,闻所未闻!得那旧物纯属偶然,早已遗失。至于李格格赏赐,奴婢更是不知镯内有乾坤!奴婢提及池塘,实因有孕后心神不宁,又闻丫鬟闲谈,恐有污秽影响胎儿与府中安康,绝无他意!奴婢……奴婢只知道尽心伺候王爷,调理饮食,安安分分诞育子嗣,以此残生报答王爷福晋恩典,岂敢与任何邪祟旧事有牵连?王爷若不信,奴婢愿以腹中孩儿起誓!”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咬死“偶然”、“不知情”,将所有指向自已的线索模糊化、偶然化,并祭出腹中胎儿作为最有力的“清白”证明和情感砝码。泪水适时盈眶,既是恐惧,也是委屈。
胤禛沉默地看着她,久久不语。书房内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青铜炉那若有若无的、仿佛残留的阴冷气息。
他在权衡。苏槿的话有漏洞,但并非全不可信。她入府后的表现,尤其是饮食调理上的用心和成效,他看在眼里。废园之事,她虽有引导之嫌,但理由看似也说得通。最关键的是,她腹中有他的孩子。皇家血脉,不容有失,尤其是在这敏感时期。
而且,李格格……永和宫……这些线索似乎更值得深究。苏槿,或许是一把意外的钥匙,也可能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你起来。”良久,胤禛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审视,“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你既声称不知,本王暂且信你。但从此以后,关于这纹饰,关于废园,关于任何与之相关的风风语,你须得忘得一干二净,更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福晋。你如今唯一要务,便是安心养胎,平安产子。明白吗?”
“奴婢明白!谢王爷信任!”苏槿心中稍定,知道第一关暂时过了。胤禛选择了“控制”和“观察”,而非立即处置她。
“至于李格格赏的镯子,既已刻了不祥之物,便不宜再留。”胤禛将镯子收回锦盒,“此事本王自有计较。你回去吧,好生安胎。竹意轩那边,本王会加派人手。”
“是。”苏槿退出书房,直到走出很远,才发觉贴身小衣已被冷汗湿透。与胤禛的对峙,不亚于一场生死考验。
回到竹意轩,她发现院外的守卫果然增加了,明面上说是保护有孕的格格,实则是监视与控制。钱嬷嬷似乎也得了敲打,伺候得更加小心翼翼,话也少了。
苏槿知道,自已看似过了关,实则被套上了更紧的枷锁,置于更严密的监控之下。胤禛并未完全相信她,只是选择了更稳妥的处理方式。而李格格……恐怕要倒霉了。胤禛那句“自有计较”,绝非虚。
果然,没过两日,便传来消息:李格格因“行不慎,冲撞福晋”,被禁足于自已院中,无令不得出,身边得用的丫鬟彩云也被调离。府中上下皆知李格格失了宠,却不明具体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