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答应被永和宫的人以偷窃之名强行带走,像一块巨石投入静心斋这潭表面平静的死水,激起的不只是涟漪,更是人人自危的惊涛。东厢的刘常在彻底闭门不出,连每日例行的请安都托病免了。春喜和秋云两个小宫女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不敢高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苏槿知道,这是永和宫的一次明目张胆的试探和警告。张答应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动她,既是为了剪除可能与自已交好的人,更是为了震慑静心斋,看看她苏槿会作何反应。若她忍气吞声,永和宫的气焰只会更盛;若她贸然行动或求援,则可能暴露更多底牌。
不能硬碰硬,但也不能坐视不理。张答应本性怯懦,绝无胆量去偷刘常在的东西,那支金簪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永和宫行事虽然霸道,但宫中自有法度,诬陷妃嫔(哪怕只是个答应)盗窃,也不是可以完全一手遮天的小事,尤其涉及到财物赃证,总需经过内务府或慎刑司的例行查验。
突破口或许就在这里。
苏槿将小乐子悄悄唤来,塞给他一包自已新做的、耐存放的芝麻糖酥,低声道:“想法子打听两件事:第一,张答应被带去了何处看管?是永和宫的私牢,还是交给了慎刑司?看守的是谁?第二,那支作为赃证的金簪,现在何处?经了谁的手?可有机会……让懂行的人看一眼?”
小乐子机灵,立刻明白了苏槿的意思:“格格是怀疑那簪子有问题?”
“张答应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苏槿淡淡道,“永和宫若要裁赃,物证就得做得像样。但那簪子既然是‘赏’给刘常在的,刘常在入宫多年,见识总有几分。若是簪子本身有什么说道……或许就有转机。”
小乐子重重点头:“奴才明白了!慎刑司那边奴才有个远房表叔在当杂役,虽不顶用,打听点消息还行。永和宫那边……奴才再想想办法。”
“小心为上,事若不可为,保全自身要紧。”苏槿叮嘱。
小乐子领命而去。苏槿则开始琢磨另一件事——永和宫赏下的那些衣料。张答应提过,那些料子有怪味。这很可能也是一种隐晦的手段。她让春喜将永和宫之前赏的两匹杭绸取出来,一匹是樱草黄,一匹是水绿色,颜色确实鲜亮。
苏槿将料子凑近鼻端,仔细嗅闻。初闻是丝绸特有的光泽剂和储存时的樟脑气味,但仔细分辨,在织物经纬深处,似乎的确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有点像永和宫暖阁的熏香,但又更沉、更腻一些,闻久了让人隐隐头晕。
她剪下极小的一角,放在水中浸泡。清水很快变得微微浑浊,泛起极淡的黄色,那甜腻气味在水中反而散发得更明显了。系统对浸泡后的水样进行了快速分析,提示含有微量不明脂溶性物质及植物提取物,具有轻微神经舒缓(实为麻痹)作用,长期接触可能影响情绪和认知。
果然!这些衣料被特殊处理过!穿上身,随着体温蒸腾,那些药物便会慢慢渗入肌肤,潜移默化地影响穿着者的心神!永和宫这是要把控制的触角,通过赏赐,无声无息地延伸到宫闱每个角落!
绝不能让这些衣料留在身边,更不能让刘常在或其他人穿上。但直接丢弃或毁坏赏赐之物是大不敬,同样会授人以柄。
苏槿思忖片刻,有了主意。她让春喜去请刘常在,只说有事相商。
刘常在犹豫了半晌,还是来了,脸色依旧不好看,带着防备。
“刘姐姐请坐。”苏槿让春喜奉上清茶,开门见山,“今日请姐姐来,是为了永和宫赏下的那两匹衣料。”
刘常在眉头一蹙:“料子怎么了?”
“姐姐细闻过那料子的气味吗?”苏槿将剪下的一角浸泡过的布料推到她面前。
刘常在疑惑地拿起,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这味道……是有些不正。像是……陈年香料捂坏了?”
“不止。”苏槿压低声音,“妹妹略通些药理皮毛,这气味闻久了,恐于心神有碍。姐姐入宫日久,见识广博,可曾听说过,有些居心叵测之人,会用特殊药水浸染衣料,以达到不可告人之目的?”
刘常在瞳孔骤缩,捏着布料的手指收紧。她在宫中沉浮多年,什么阴私手段没听过?苏槿一点,她立刻想到了关窍,脸色顿时煞白。“你的意思是……永和宫赏的料子,被人做了手脚?”
“妹妹不敢妄断。或许是储存不当,沾染了库房里的陈年药气也说不定。”苏槿将话头往回拉了拉,但意思已经到位,“只是你我姐妹如今处境艰难,身子又弱,实在经不起半点闪失。这等来路不明、气味有异的料子,妹妹是决计不敢上身的。”
刘常在沉默良久,眼中闪过挣扎、恐惧,最终化为一丝决绝。她放下布料,声音干涩:“你说得对。穿不得。”她顿了顿,“只是,赏赐之物,如何处置?”
苏槿心中稍定,知道刘常在已经被说动。“若是‘意外’损毁,或是‘保管不善’导致虫蛀霉变,无法使用,上报内务府核销,也是常例。”
刘常在看了苏槿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要让衣料“自然”地坏掉。“只是……需做得干净,不能留下话柄。”
“姐姐放心。”苏槿点头,“妹妹这里有些驱虫防霉的草药粉,药性温和,但若与某些特定染料相遇,或许会加速布料老化。姐姐若信得过,可将衣料暂放妹妹这里几日,妹妹帮姐姐‘好好保管’。”
这是将风险揽到自已身上。刘常在深深看了苏槿一眼,终于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妹妹了。我这就让人把料子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