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嬷嬷开门见山的询问,让苏槿心头一凛。对方来得如此之快,且直接点破“惊悸离魂”,显然小乐子放出的风声已经奏效,甚至可能戳中了钱嬷嬷某处隐秘的焦虑。
苏槿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惶恐,后退半步,垂下眼帘:“嬷嬷何出此?奴婢……奴婢只是久病成医,闲暇时翻看些杂书,略知皮毛,岂敢称‘钻研’?更遑论‘离魂’这等玄奇之症……”她声音微颤,将自已塑造成一个被吓到的、胆小怕事的病弱女子。
钱嬷嬷紧紧盯着她,那双惯常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下青黑明显,连脂粉都掩盖不住。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急切:“格格不必自谦。老身听说,你对‘铃铛惊扰’之类的症状……似有心得?”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仿佛带着冰碴。
苏槿心中雪亮。钱嬷嬷果然对“铃铛”异常敏感!她强自镇定,抬眼看向钱嬷嬷,眼神惶恐中带着一丝探究:“嬷嬷为何问起这个?可是……永和宫哪位贵人受了惊扰?若是如此,当速请太医才是正理。”
她将问题抛回,同时观察着钱嬷嬷的反应。
钱嬷嬷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已有些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语调,但那份焦躁却并未完全压下:“格格多虑了。只是……只是老身近日也睡得不大安稳,偶有梦魇,听闻格格精于此道,故来请教。”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帕包裹的物件,“另外,娘娘赏给刘常在的那支金簪,内务府的人看过了,说是……样式虽好,但金饰内侧有一处极细微的划痕,似非新工。刘常在指认张答应时,并未提及此节。娘娘仁慈,觉着或许其中另有隐情,让老身拿来,请格格也……帮忙看看。格格心思细,又常在病中琢磨这些物件,或许能看出些旁人忽略之处。”
说着,她缓缓打开了手中的素帕。
一抹灿烂的金光映入苏槿眼帘。正是那支蝴蝶戏花的金簪,做工精细,栩栩如生。钱嬷嬷将其递到苏槿面前,却不完全松手,只让她细看。
苏槿的心跳骤然加速。来了!这正是她等待的机会!她强压住激动,小心翼翼地上前,就着钱嬷嬷的手,仔细端详那支金簪。
簪体金光流转,蝴蝶翅膀薄如蝉翼,花蕊纤毫毕现,确是上品。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所谓的“划痕”上——在簪身靠近末尾的背面,确有一道极其细微、若非特意寻找几乎难以察觉的浅淡痕迹,不像是日常磨损,倒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刻意刮擦过一下。
但这并非苏槿关注的重点。她的视线,如同最精细的探针,缓缓扫过簪头的蝴蝶与花朵,扫过蜿蜒的枝蔓,最后,定格在蝴蝶一侧翅膀与花枝相接的、一个极其隐蔽的镂空处。
那里,原本应是工匠为了减轻重量、增添灵动而做的寻常镂空。但在那镂空边缘的内侧,借着窗外透入的光线,苏槿看到了一线极其黯淡、几乎与金色融为一体的、更为深沉的金属色泽,以及……一个微小到极致的凸起纹路!
那纹路,她太熟悉了!即便只有米粒大小,即便被巧妙地隐藏在金饰的繁华之下,但那交颈双鸟与灵芝的轮廓——双鸾衔芝!
永和宫赏出的金簪上,竟然也刻有“雀舌”的核心纹饰!而且藏得如此隐秘!
与此同时,系统传来了急促的反馈:检测到强烈‘雀舌’仪式能量残留!目标物(金簪)为仪式重要‘载体’或‘标记物’之一!能量属性:束缚、标记、微量汲取。与宿主体内标记能量、地下能量点、青铜钥匙均存在高度共鸣!
苏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支金簪,绝不仅仅是裁赃的道具!它本身就是“雀舌”仪式的一部分!德妃将它赏给刘常在,是早就选定刘常在作为某种“目标”吗?而张答应被裁赃,是否也因为无意中接触或靠近了这支金簪,触发了什么,或者成为了转移视线的替罪羊?
她几乎能想象,若刘常在长期佩戴此簪,或者仅仅将其放在身边,那上面的“束缚”与“汲取”能量会如何悄无声息地影响她的健康与气运!而张答应……恐怕是在被裁赃的过程中,近距离接触了金簪,甚至可能被强迫触碰,从而引动了上面的能量,导致“惊悸离魂”的症状!
“格格可看出了什么?”钱嬷嬷的声音将苏槿从震惊中拉回。她紧紧盯着苏槿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苏槿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已刚才的失态可能已被察觉。她连忙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惊骇,手指微微颤抖地虚指向那处“划痕”,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不确定:“这划痕……确实古怪,不似寻常佩戴所致。至于其他……奴婢眼拙,只觉得这金簪做工精美绝伦,娘娘赏赐,必是极品。”她绝口不提那隐藏的纹饰。
钱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似乎又松了口气,仿佛苏槿没看出那隐藏的纹路才是正常。她收起金簪,重新用帕子包好,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暗含深意:“格格看不出来也属正常。此等贵重之物,自有其来历。只是如今牵扯官司,倒是委屈了它。”她话锋一转,又回到最初的问题,“倒是格格,对老身这梦魇惊悸之症,可有良策?不瞒格格,老身近日总觉心神不宁,偶闻异声,尤其是……夜深人静时,仿佛有细碎铃音扰人清梦。”
她再次提到了“铃音”!而且是在展示了那支带有“雀舌”纹饰的金簪之后!苏槿几乎可以断定,钱嬷嬷的“症状”,绝对与接触“雀舌”器物有关,很可能就是长期保管或接触这类物品(比如金簪,甚至可能包括那串金铃铛)导致的侵蚀或反噬!
“嬷嬷,”苏槿抬起眼,目光清澈中带着担忧,“奴婢斗胆妄,依您所述,此症似是神思受扰,心火虚浮,又兼有……外邪惊悸之嫌。寻常安神药物恐难奏效,或需以重镇之物定魄,辅以清心之品安神。奴婢之前所制‘百合宁心香丸’中,特意加了微量朱砂,便是取此意。只是朱砂性猛,用量需极其谨慎。嬷嬷若不弃,奴婢可将那加了朱砂的几丸单独挑出奉上,或可一试。此外……”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嬷嬷身负重任,常在贵人身侧,有些地方……或可稍加留意,譬如……尽量避免深夜独处僻静之处,尤其是……水边、老树下,或多年不见阳光的旧库房附近。此类地方,阴气易聚,于心神不稳者尤为不宜。”
她这是在隐晦地提醒钱嬷嬷,远离可能布置了“雀舌”仪式或存放相关物品的地点,同时也是在试探,钱嬷嬷对“雀舌”之事的了解究竟到了何种程度,是纯粹的受害者,还是知情的参与者?
钱嬷嬷听罢,眼神剧烈地闪烁了几下,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包(里面是金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多谢格格提点。老身……记下了。香丸之事,有劳格格费心。”她没有对苏槿关于地点的提醒做出直接回应,但那份不自然的神态,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她没有久留,仿佛多待一刻都会加重她的不适,匆匆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