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正殿。
檀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却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德妃乌雅氏端坐主位,着一身藕荷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可眼底的乌青和略显僵硬的唇角,泄露了她此刻真实的心绪。
苏槿垂眸行礼,姿态恭谨,心中却警铃大作。殿内除了德妃和侍立一旁、脸色蜡黄的钱嬷嬷,竟再无其他宫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起来吧,坐。”德妃的声音听起来与往日无异,甚至带上了一丝关切,“听说你昨夜又受了惊?太医瞧了可好些?”
果然,她对自已的情况一清二楚。苏槿依在下方绣墩坐了半边,低声道:“劳娘娘挂心,只是旧疾未愈,夜里难免睡得不安稳,并无大碍。”
“是吗?”德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苏槿身上,“静心斋偏远,夜里风大,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被惊动,也是有的。倒是符望阁那边,昨夜闹出好大动静,连圣上都惊动了。苏佳氏,你可知……那是什么缘故?”
话题陡然转向符望阁,带着赤裸裸的试探。苏槿心念电转,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惊惧:“符望阁?臣妾卧病,未曾听闻……只昨夜似乎听到些奇怪声响,还以为是梦境。娘娘,难道真如宫人私传,是……是有什么不祥之物?”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眼神清澈中带着后怕,完美扮演了一个受惊又懵懂的病弱格格。
德妃审视着她,片刻,缓缓叹了口气:“宫闱之中,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旧事。符望阁年久失修,有些异响也不足为奇。只是……”她话锋一转,“有些不该留存于世的东西,偶尔现世,便会搅动风波。比如,一些来历不明的旧物,附着不该有的执念,惑乱人心,甚至……危及皇嗣。”
她的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苏槿的小腹。
苏槿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来了,金簪之事!
“娘娘说的是……”苏槿露出思索状,“臣妾也隐约听说,近日宫中似有姐妹无故惊悸,莫非与此有关?吴太医今日来请脉,也曾提及一二,说是要详查旧物。”
她主动提及吴太医,并将话题引向“宫中姐妹”和“太医核查”,既点明自已知道此事,又将关注点从自身稍稍移开,暗示此事已非秘密,且康熙已介入。
德妃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语气却依然平和:“吴太医尽职尽责,是好事。不过,有些事,追查得太深,未必是福。尤其牵涉到一些……与前朝旧事相关的禁忌。”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苏佳氏,你是个聪明人。在这宫里,知道得太多,有时反而活不长久。安安分分养好胎,平安诞下皇嗣,才是你的本分,也是你唯一的生路。”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让她闭嘴,置身事外,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和孩子。
若没有昨夜亲身经历的生死危机,没有对“雀舌”仪式恶意的清晰认知,苏槿或许会考虑妥协。但现在,她深知,德妃所谓的“生路”,不过是暂时稳住她的缓兵之计。一旦仪式需要,她和孩子依旧是祭品。
“娘娘教诲,臣妾铭记。”苏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德妃,“臣妾只想平安。可若有人不愿让臣妾平安,连这腹中皇家血脉也要算计,臣妾虽微贱,也……不得不争一争活路。”
此一出,殿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钱嬷嬷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德妃脸上的温和面具终于碎裂,目光阴沉如寒潭:“你此何意?谁要算计皇嗣?苏佳氏,莫要病中糊涂,口出妄!”
“臣妾是否妄,娘娘心中自有明断。”苏槿感觉到袖中黑色碎片传来微微暖意,仿佛在支撑她的勇气,“符望阁的异动,永和宫居士的急病呕血,还有那支能惑乱人心、纹饰古怪的金簪……这些巧合,真的只是巧合吗?臣妾昨夜受惊,或许并非‘不干净的东西’,而是……某种人为的‘仪式’波及吧?”
她一字一句,将昨夜凶险轻描淡写化为指控,直指核心!
“放肆!”德妃霍然起身,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戳中了要害,“你竟敢污蔑本宫?来人——”
“娘娘!”苏槿也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此刻殿外并无旁人。娘娘若要处置臣妾,易如反掌。但臣妾既敢来,便不会毫无准备。吴太医已知金簪异常,圣上已下令密查永和宫流出旧物。若臣妾此刻在永和宫‘突发急病,一尸两命’,娘娘猜,圣上会如何想?宫中刚刚平息的流,又会如何?”
她这是在赌,赌德妃不敢在康熙已经起疑、风声鹤唳之时,明目张胆地对她下手,尤其是在永和宫内!
德妃死死盯着她,眼神变幻不定,愤怒、惊疑、杀意交织。钱嬷嬷上前一步,似乎只要德妃一个眼神,就会扑上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恭敬的通报声:“启禀娘娘,养心殿苏公公奉皇上口谕到!”
时机巧妙得令人心惊!
德妃脸色剧变,狠狠剜了苏槿一眼,迅速调整表情,扬声道:“快请!”
苏培盛躬着身子进来,目不斜视,对着德妃打了个千儿:“给德妃娘娘请安。皇上口谕:闻永和宫居士抱恙,朕心甚念。着德妃妥为照料,一应用药及诊治,皆由太医院吴太医亲自负责。另,宫中近日不靖,各宫主位当约束宫人,静心祈福,无事不必频繁往来。钦此。”
口谕内容看似寻常关怀与禁令,实则暗藏机锋!指定吴太医诊治居士,等于将居士置于康熙监控之下;禁令“频繁往来”,几乎是在敲打永和宫近期的“活跃”;尤其是最后一句“无事不必频繁往来”,结合苏槿此刻正在永和宫,更像是一种警告。
德妃袖中的手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面上却不得不恭敬领旨:“臣妾遵旨,谢皇上关怀。”
苏培盛这才仿佛刚看到苏槿,客气地行礼:“苏佳格格也在。皇上也吩咐了,格格胎像未稳,宜在静心斋静养,无事亦不必外出走动,安心待产为宜。”这话,既是保护,也是软禁,更是将苏槿从永和宫此刻的漩涡中摘了出来。
苏槿心中大石稍落,立刻行礼:“臣妾遵旨,谢皇上体恤。”
苏培盛传达完毕,便行礼告退,从头到尾,眼神平稳,未露半分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