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望阁的废墟在晨曦中冒着缕缕青烟,如同一声沉重叹息,为紫禁城中一场惊心动魄的邪术之乱画上句号。然而,这场风波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四阿哥府,西院厢房。
苏槿在昏迷一天一夜后终于醒来,窗外的天光透过纱帘,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光晕。春喜正用小勺一点点给她喂着参汤,秋云守在床边,眼圈红肿。
“格格,您可算醒了!”春喜声音哽咽,“太医说您再晚醒一会儿,胎儿就……”
苏槿虚弱地抬手抚上小腹,那里传来微弱的胎动,让她紧绷的心弦稍松。“孩子……还在。”
“在的在的,吴太医守了一夜,刚去配新方子。”秋云忙道,“太医说格格福大命大,那阴寒的源头断了,胎像总算稳住了,只是……”她欲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胎儿经此一劫,先天难免受损,日后生产怕是……”春喜接话,声音越来越小。
苏槿闭了闭眼,这个结果她早有预料。能在那样邪恶的仪式中保住性命和孩子,已是万幸。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帘子掀起,胤禛走了进来。他穿着深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这几日未曾安枕。
“四爷。”春喜秋云连忙行礼。
胤禛摆手示意她们退下,在床边的绣凳坐下。他仔细看了看苏槿的脸色,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自然得让苏槿微微一怔。
“烧退了。”他收回手,声音低沉,“感觉如何?”
“还好。”苏槿轻声道,“宫里……都处置妥当了?”
胤禛将康熙的处置结果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乾清宫中那番让他背脊生寒的对话。“皇阿玛赐你‘瑞’字为号,享侧福晋例份,赏赐随后会送到府上。”他顿了顿,“这是恩典,也是认可你此番的……功劳。”
苏槿听出他语气中的复杂。功劳?她不过是为了自保。但这“瑞”字封号和侧福晋待遇,确实将她推到了一个新的位置——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可以随意拿捏的侍妾格格了。
“德妃娘娘……”苏槿试探着问。
“乌雅氏已被褫夺封号,降为大应,移居北五所。”胤禛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皇阿玛命我彻查此案余孽。”
苏槿敏锐地察觉到他称呼的变化——从“额娘”变成了“乌雅氏”。这对母子的裂痕,经此一事,怕是再难弥合。
“你好好养着,外面的事不必操心。”胤禛起身,“我已吩咐下去,西院这边加派人手,一应饮食药材都需经吴太医或我指派的嬷嬷查验。”
这是保护,也是软性监控。苏槿明白,经历了这样的大事,胤禛必须确保她和胎儿万无一失,既是为了子嗣,也是为了他自已的处境。
“谢四爷。”她低声道。
胤禛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那个平安结……张氏已被赦免,迁回原处。吴太医说她体质特殊,那结上的愿力怕是耗尽了。”说完,掀帘离去。
苏槿摸向腕间,那枚曾经在关键时刻发出白光的平安结,如今只是普通红线编织,再无灵异。张答应……这个沉默怯懦的女子,恐怕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但眼下,她无暇深究。
接下来的日子,苏槿在西院静养。康熙的赏赐果然送来了,黄金、绸缎、药材,摆满了外间。胤禛指派的两位嬷嬷也到了,一位姓赵,一位姓钱,都是四五十岁年纪,行事稳重,眼神精明,将西院守得铁桶一般。
府中的风向悄然转变。下人们经过西院时脚步都放轻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好奇。其他院的女眷倒是都派人送来慰问的礼物——福晋乌拉那拉氏送的是上等血燕和两匹软缎,侧福晋李氏送的是一对品相不错的玉如意,格格宋氏、武氏等也各有表示,礼数周全,挑不出错处。
但苏槿知道,这平静水面下,暗流正在积聚。
这日午后,吴太医来请脉。诊脉后,他沉吟良久,提笔开了新方子,才缓缓道:“格格的脉象比前几日又稳了些,阴寒之气确已消散。只是……”
“太医直无妨。”
“只是胎儿先天元气受损,非寻常药石可补。需得用温和之法徐徐图之,且生产之时,必是难关。”吴太医压低声音,“下官翻阅古籍,寻得一古方,需用百年以上野山参为君药,辅以天山雪莲、深海珍珠粉等珍稀之物,配合针灸,或可弥补一二。只是这些药材……”
“府中库房没有吗?”苏槿问。
吴太医苦笑:“百年野山参倒是有,但那是御赐之物,需四爷或福晋点头才能动用。天山雪莲和品相上乘的深海珍珠粉,库中存量不多,且……”他顿了顿,“且据下官所知,李侧福晋近日也遣人问过库房雪莲和珍珠粉的事,说是要调制养颜膏。”
苏槿心下了然。李氏是府中除了福晋外位份最高的,育有二阿哥弘昀,一向得宠。她若想要什么东西,库房自然先紧着她。
“我明白了,多谢太医费心。”苏槿道,“方子先留下,药材之事……我自有计较。”
吴太医欲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行礼告退。
苏槿看着那张药方,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味药,其中三味被朱笔圈出,正是野山参、雪莲、珍珠粉。她将药方折好收起。眼下她虽有封号赏赐,但在府中的根基太浅,贸然去争这些珍贵药材,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孩子的身体不能等。
正思忖间,小乐子悄悄进来,低声道:“格格,打听到了。库房的王管事说,那支百年野山参是去岁皇上赏给四爷的,一共两支,一支在福晋那儿收着,另一支在库房。雪莲还有两朵,珍珠粉倒是还有一盒,但成色最好的那盒,前儿被李侧福晋院里的翠缕取走了。”
“福晋可知此事?”
“王管事说,这些小事不必惊动福晋,侧福晋要用,自然是要紧的。”
苏槿冷笑。好一个“自然是要紧的”。李氏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立威。
“还有,”小乐子声音更低了,“奴才听前院打扫的小柱子说,这两日四爷在书房见了好几拨人,有内务府的,也有宗人府的,像是在查什么旧档。而且……四爷心情似乎不大好,昨儿个还发落了一个前院的管事,说是办事不力。”
胤禛在彻查“雀舌”余孽,这差事看似是信任,实则是烫手山芋。查得轻了,康熙不满;查得重了,不知要牵扯出多少人。德妃在宫中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那些曾经依附她的人,此刻恐怕正惶惶不可终日,也会想方设法阻挠调查。
苏槿揉了揉额角。府内府外,没有一处是轻松的。
这时,秋云进来禀报:“格格,福晋跟前的琥珀姐姐来了,说福晋请格格得空时去正院说话。”
终于来了。福晋这是要亲自敲打,还是示好?
“回话给琥珀姐姐,说我今日精神好些了,午后便去给福晋请安。”苏槿平静道。
“是。”秋云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