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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古庙有心(一)

她说,叫柳娘。

贫僧问,你为何总来照顾这棵树?她想了想,说,因为这棵树,是她爹娘成亲那年种的。

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爹前几年也走了,就剩这棵树,跟她同岁。

她说,她觉得这棵树,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陈无咎沉默。

“后来呢?”

“后来……”

了尘的目光黯淡下去,“后来村里来了个赶考的书生,借住在柳娘家隔壁。

那书生读书累了,常到树下乘凉,一来二去,便与柳娘相识。

书生说,等他高中归来,便娶她为妻。”

“柳娘信了?”

“信了。”

了尘苦笑,“她每日依旧来照顾那棵树,只是脸上有了笑。

她对那棵树说,等书生回来,她就不孤单了。”

“可书生没有回来?”

“回来了。”

了尘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二年,他高中归来。带着新婚的妻子,坐着轿子,从那条山路经过。

柳娘在树下等他,等来的却是他与另一个女子并肩而坐的轿子。”

陈无咎闭了闭眼。

“柳娘冲出去拦轿,问他可还记得当日的承诺。

书生认出是她,吓得脸色发白,指着她说,妖女,本官与你素不相识,休要胡乱语!

他的夫人也骂她是村野泼妇,想攀高枝想疯了。”

“然后呢?”

“然后……”了尘沉默了许久,“然后柳娘回了家,当天夜里,吊死在那棵槐树上。”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映得墙上的画像忽明忽暗。

画中女子依旧浅浅笑着,仿佛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怎样的结局。

“贫僧知道这件事,已经是三天后了。”

了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贫僧去看了那棵树,树上挂着她的绳子。贫僧站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贫僧就出家了。

就在这树心寺,守着这山,守着这棵树。

贫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只是觉得……觉得应该守。”

他抬起头,看向陈无咎:“施主,你说,贫僧是不是很傻?”

陈无咎没有回答。

他看着墙上的画像,看着画中女子嘴角的笑,忽然问:“这幅画,是你画的?”

“是。”

了尘点头,“贫僧出家后第三年,有一日做梦,梦见了她。

醒来后,怎么也忘不掉她的样子,就画了下来。

贫僧画画不好,画不出她的十分之一。”

陈无咎沉默良久。

窗外,雨声渐密。

远处古塔的方向,那若有若无的哭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凄凄切切,在夜雨中回荡。

陈无咎忽然问:“塔里锁着的,是那棵树?”

了尘点头:“是。柳娘死后第七日,那棵树……活了。”

他闭了闭眼,仿佛不愿回忆那段过往。

“那棵树成了精,杀了很多人。

每一个路过的男子,只要是负心薄幸之人,都会被它拖进树根里,吸干精血而亡。

贫僧那时并无几分修为,想渡它,不是对手。

后来一位高僧路过,将它镇压在这塔下。高僧说,这树妖的怨气太重,非诛不能解。

但贫僧求他,给它一个机会。”

“所以你就守着它,守了三百年?”

“三百年。”

了尘苦笑,“贫僧日日诵经,想化解它的怨气。可它恨的不是那些负心人,它恨的是那个书生。

可那书生早就死了,它的恨无处可去,便落在每一个路过的男子身上。”

他看着墙上的画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贫僧有时候想,若是当年,贫僧能多做点什么……若是在它杀第一个人的时候,贫僧能拦住它……可贫僧没有。

贫僧只会诵经,只会守着,只会看着它一日日怨气更深。”

他抬起头,看着陈无咎,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施主,你是道门中人,你可有办法?”

陈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墙上的画像,看着画中女子浅浅的笑,忽然问:“它知道你在守着它吗?”

了尘愣了一下:“应该……知道吧。”

“它知道你日日诵经,是想渡它?”

“知道。”

了尘点头,“它骂过贫僧很多次,说贫僧假慈悲,说贫僧跟那书生一样,都是负心人。可它……它从未对贫僧下过手。”

陈无咎沉默片刻,站起身。

“法师,明日带我去看看那棵树。”

……

陈无咎回到禅房时,玄尘子正盘腿坐在榻上,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探清楚了?”

“嗯。”

“什么来路?”

陈无咎将偏殿的对话说了一遍。

玄尘子听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又是一个痴的。”

他捻着胡须,看向陈无咎:“你想管这闲事?”

陈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雨声淅沥,远处古塔的哭声已经停了,只剩下风吹塔铃的声响,“叮铃铃”的,在这寂静的夜里,确实有些像女子的呜咽。

“师父。”他忽然开口,“那棵树杀了那么多人,该死。可柳娘……她是被害死的。”

玄尘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书生负了她,她死了。

那棵树替她报仇,杀了人,入了魔。

可它……她……到底算恶,还是算冤?”

玄尘子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家讲承负,佛门讲因果。

可这世间的事,有时候承负不清,因果不明。你问她是恶是冤,为师答不上来。

你自己去想。”

他往榻上一倒,闭上眼睛。

“想明白了,再做决定。想不明白,就少管闲事。”

陈无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师父。”他忽然开口,“你年轻时,有没有辜负过什么人?”

玄尘子表情一僵。

“咳咳。”他干咳两声,别过头去,“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些做什么。睡觉睡觉,明天还有事呢。”

陈无咎嘴角微微上扬。

远处,槐树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根刺,扎在这山林里,也扎在三百年漫长的时光里。

她恨了三百年。

他守了三百年。

她恨的那个人早就死了,她只能恨每一个路过的负心人。

他守的那个人入了魔,他只能日日诵经,求一个根本不可能的“渡”。

世间痴人,何止一个。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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