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些话,其实已经有些越界了。
但他看着那堆碎纸片,看着那个写满绝望的日记本,他忍不住。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雷殿军。
“雷队。”
江源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和专业,“我想我们可以离开了。”
“根据刘小龙日记的内容,以及现场勘查的痕迹鉴定,综合分析,我认为刘小龙系自杀的可能性极大。”
“短刀上的指纹,很有可能就是他本人在极度痛苦和痉挛状态下留下的。”
“当然,具体的法医鉴定和指纹比对还需要进一步的实验室确认,但我相信,方向不会错。”
雷殿军看着江源,又看了一眼瘫坐在沙发上的刘江,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案子自打发生,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海江市公安局的头顶上。
市局动员了所有的刑警,不眠不休地排查,几百号人被采集指纹,无数的监控录像被反复观看。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杀,是为了钱,为了仇,或者是商业竞争的牺牲品。
谁能想到,最后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竟然是自杀。
而且是因为这种让人唏嘘的理由。
雷殿军点了点头,把警帽重新戴正。
“走吧。”
作为一名老刑警,他见过太多的人间悲剧,但像这样拥有泼天富贵却把日子过成绝路的,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唏嘘。
两人收拾好勘察箱,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刘江忽然从沙发上滑落,跌坐在地上。
他不管不顾地爬了几步,一把抓住了江源的胳膊。
此时的刘江,哪里还有半点海江首富的影子?他头发凌乱,满脸泪痕,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不信……我不信啊!”
刘江嚎啕大哭,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为什么要寻死呢?我这一切都是你的啊儿子!这别墅,这公司,这几辈子花不完的钱,都是你的啊!”
“我都给你铺好路了啊!你只要走上去就行了啊!”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捶打着地面,大理石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不是有人逼他?是不是有人害他?江警官,你告诉我,是不是?”
“一定是有人害他!我不信他会为了几张破画就去死!我不信!”
江源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崩溃的父亲。
他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这个问题,除了刘江自己,没人能给他答案。
旁人说的再多,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或者说,一个不愿面对残酷真相的人。
江源轻轻抽回了自己的胳膊。
“刘先生。”江源语气淡漠,“真相就在那本日记里。您如果不信,可以再多读几遍。”
“我们走吧。”他对雷殿军说道。
雷殿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招呼门口的几个民警:“收队。”
一行人迈步走出别墅大门。
海风呼啸,吹得人脸颊生疼。
就在江源即将跨出院门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刘江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
他没穿鞋,只穿着袜子踩在粗糙的石板路上,跑得踉踉跄跄。
他冲到江源面前,一把拉住江源的胳膊,死死攥着,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江警官!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刘江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球凸出,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乞求,“我儿子真的是自杀吗?啊?”
“有没有可能是别人伪造的现场?有没有可能是有人逼着他写的日记?”
“他一定是被其他人所害对不对?”
“我有钱!我可以出钱!多少钱都行!你们再查查!再好好查查!”
“只要你们能证明是他杀,我给你们局捐大楼!我给你们发奖金!”
江源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鄙视,只有一种深深的怜悯。
他摇了摇头,轻轻掰开刘江的手指。
“很遗憾,刘先生。”
江源的声音很轻,但在风中却异常清晰。
“目前所有的证据,无论是现场痕迹、尸检结果,还是死者生前的遗物,都指向刘小龙是自杀。”
“并没有第三人在场的证据。”
“如果您有新的线索,或者发现了什么疑点,也可以向我们提供。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地调查核实,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但目前……这就是真相。”
说完,江源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警车。
雷殿军跟了上来,拉开车门。
江源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着站在风中的刘江。
那个男人依然站在那里,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塑。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动着他那身昂贵的丝绸睡衣。
在他身后,那栋白色的三层别墅灯火通明,在夜色中宛如一座璀璨的宫殿。
可能这世上99%的人,终其一生都住不上这样的房子,都在为了碎银几两而奔波劳碌。
但此刻,江源看着那栋房子,却越看越觉得它不像是一个家。
那高耸的围墙,那厚重的铜门,那毫无生气的奢华。
它像是一座监狱。
一座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困住了灵魂的监狱。
“开车吧。”江源收回目光,轻声说道。
警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海滨别墅区,将那个哭泣的父亲和那座金色的牢笼,远远地甩在了身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