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线索和推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翻滚。
他试图在这一团乱麻中,抓住那个决定性的线头。
哪怕只有一点点线索也好。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顺藤摸瓜对于刑警来说并不难,这是最基本的侦查逻辑。
只要藤还在,哪怕绕了十万八千里,只要顺着摸下去总能摸到那个瓜。
但如果藤蔓被人从中间断了呢?
对于警方来说,这是最让人束手无策的局面。
不怕嫌疑人狡猾,不怕现场复杂,就怕这种无从下手的断线。
现实中的警察办案从来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靠着一个灵光乍现就能锁定真凶。
现实中很多警察为了哪怕一丁点的线索,能把腿跑断,能把眼睛熬瞎。
江源前世在部委的时候,就见过一个极端的例子。
某地发生了一起恶性奸杀案,现场除了在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一点点皮屑组织外,没有任何线索。
当地县局为了揪出那个凶手,几乎是砸锅卖铁。
局长拍着桌子立下军令状,哪怕花掉全局整整一年的办案经费,也要把人找出来。
他们真的就那么干了。
上百名警力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把案发地方圆几十公里内,所有符合年龄段的成年男性挨个采血做dna筛查。
那是硬生生用人力去砸开真相的门。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揪出那个该死的凶手。
可是现在,平江县局有没有那个财力不说,这起五年前的旧案也不具备那种大规模筛查的条件。
因为他们连凶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江源推着车走过一个十字路口,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了自家小区的门口。
“哟,小源回来了?”
一个粗犷浑厚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是焦国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铁路制服,外套的拉链敞开着,里面是一件半旧的毛衣。
“焦叔。”江源站在原地,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打了个招呼。
他对焦国栋是很敬重的。
当年他父亲江建伟刚牺牲那会儿家里天都塌了。
母亲李美娟整天以泪洗面,连饭都做不了。
这份恩情江源一直记在心里。
“刚下班啊?”
焦国栋走到江源跟前,大手在江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这几天看你天天早出晚归的,公安局最近挺忙吧?”
“是有点忙,出了几个案子。”
江源没有细说,看着焦国栋脸上止不住的笑意,转移了话题,“焦叔,看您这满面红光的,遇上什么喜事了?”
焦国栋一听这话,粗糙的脸庞顿时笑开了花,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嗨,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妈跟你说了没?下个月初六,你焦叔我要结婚了。”
“我妈跟我说了。”
江源笑着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呢,到时候我肯定去给您帮忙。”
“好小子,就等你这句话呢!”
焦国栋大笑起来,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香烟。
他单手抖出一根熟练地叼在嘴里,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
“啪”的一声,火苗窜起。
焦国栋凑过去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不刚跑完一趟车回来。”焦国栋一边抽着烟,一边跟江源唠起了家常。
“你婶子那边看中了一套新家具,说是结婚得有个新气象。”
“我这刚歇口气,准备去家具城看看,把定金交了。”
他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眼神里透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等结了婚我就不跑这大长途了。”
“我跟局里申请一下,调到段上去干调车,虽然赚的少点,但能天天回家。”
“你婶子说了,过日子图个安稳,不能总在铁轨上飘着。”
江源站在一旁听着焦国栋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未来的生活,心里那股烦躁稍微减轻了一些。
这种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对话,让他感受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
“挺好的,焦叔。”
“日子就得这么过。”江源附和道。
“可不是嘛。”
焦国栋感叹了一句,他的手指夹着烟在半空中挥了一下,“我也算是一把年纪了,能有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知足啦。”
两人在楼下又寒暄了几句。
焦国栋看了看手表。
“行了,小源,不跟你多说了,我还得赶紧去家具城,去晚了人家该关门了。”
焦国栋猛地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随手往旁边的地上一扔。
“小江你赶紧上去休息吧,你看你这脸色差的,再忙也得注意自己啊。”
焦国栋冲着江源摆了摆手,随后转身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焦叔慢走啊。”江源在背后喊了一声。
江源收回目光,他脸上还带着告别时的微笑,就在他收回目光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焦国栋扔在地上的烟头。
江源的脚步忽然在这瞬间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他推车的手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那枚烟头。
外人看来那只是一枚大前门的过滤嘴。
这没什么稀奇的,平江县抽这种烟的体力劳动者大有人在。
但是那枚过滤嘴的烟嘴部分,并没有像普通人抽烟那样保持着圆柱形,而是被咬得扁扁的。
在烟头的那层黄色纸皮上,有一道清晰的折痕,那时用牙齿咬过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一个清晰的咬痕。
轰!
江源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平地炸开。
周围的一切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他的眼前走马观花闪过一个个片段,最后停留在邱美霞办公室里透明的物证袋。
那个物证袋里装着正是从费永刚埋尸坑里发现的半截烟头。
那枚在地下埋了五年的烟头,烟嘴上几乎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咬痕。
江源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这股寒意正顺着他的脚底板一路沿着脊椎窜到了头顶。
他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自行车的车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