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先生重新戴上眼镜:“通知下面的人,这几天收敛一点。”
“出去吧。”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黄先生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头顶上方的桂花树叶,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黄先生的本名叫杜江河。
“黄先生”,只是他混江湖的一个代号。
如果退回十年,在1989年的那个节点上,谁要是告诉杜江河,他以后会成为一个毒枭。
他一定会觉得那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因为说起来,杜江河原本是不用混江湖的。
他是个读书人,有学历也有技术,他甚至都不是金渡村本地人。
八十年代末,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杜江河辞去了国营厂的技术员工作,下海创办了一家民营化工厂。
他脑子活络,技术过硬,厂子生产的几种化工原料正好填补了市场空白。
短短几年时间,他的化工厂规模迅速扩大,产品甚至远销海外,着实赚了不少钱。
那是他人生中最风光的几年,市里的领导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杜厂长,出门坐的是带空调的进口轿车。
他原本有一条阳光大道可以走,根本不用走上制毒贩毒这条断头路。
可命运的转折,就发生在七八年前,也就是九十年代初的那段时间。
随着市场经济的进一步放开,各行各业的竞争陡然加剧。
原本属于卖方市场的化工行业,一夜之间涌入了无数的竞争者。
南方的私营企业,甚至一些合资企业开始大打价格战,市场环境变得极其恶劣。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陷入了极度的恶性竞争。
杜江河的化工厂受到了致命的打压。
他的产品成本高,价格降不下来导致订单量锐减。
为了在竞争中活下来,他在此前几年把赚来的钱全部投进了新厂房的建设和新设备的引进上。
这些钱变成了钢筋水泥和铁疙瘩,一时之间根本抽不出来。
祸不单行。
下游的企业拖欠货款,形成了解不开的三角债。
他的资金链彻底断裂了。
更要命的是,银行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始全面收紧银根,疯狂抽贷。
原本承诺可以续展的贷款,突然被要求立即结清。
催收的人天天堵在厂门口,法院的传票像雪花一样飞过来。杜江河的头发在一个月内白了一半。
那段时间杜江河到处当孙子,他求爷爷告奶奶,陪着笑脸喝下去了无数杯烈酒。
但依然借不到一分钱来填补化工厂巨大的窟窿。
迫于无奈,他的工厂停工,设备也被贴上了封条。
正当杜江河走投无路的时候,金渡村的孙磊找到了他。
孙磊是个粗人,早年就靠着走私发家,后来回村搞起了偏门生意。
他和杜江河的第一次见面也非常粗犷。
当时孙磊拎着一个密码箱走进杜江河的办公室,他把密码箱往桌子上一扔直接打开。
箱子里面是整齐的钞票。
“杜厂长,我知道你现在难。”
孙磊叼着烟,毫不客气的坐在了沙发上。
“我这儿有笔生意你做不做?”
“就需要你这种懂化学的明白人。”
“这箱钱你随便拿去用,咱们谈个合作,只要你点头,以后你在东平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面对那箱现金,杜江河妥协了。
他跨过了那条底线,顺理成章的和孙磊合伙,走上了制毒的道路。
在金渡村,杜江河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金渡村改进了提纯工艺。
他的技术大大缩短了毒品生产周期,而且提高了纯度,金渡村的产品一举打开了东平省的市场。
虽然有很多人也试图和金渡村抢生意,但这些人最后都被孙磊收服或干掉了。
起初杜江河只负责技术,他拿属于自己的那份钱,以为自己可以还清债务后抽身而退。
但渐渐他发现自己就像第一次吸毒的人,只要碰了这钱一次,就再也离不开了。
就在前几年,金渡村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省厅成立了调查组,直接进驻了平江县。
那时金渡村最岌岌可危的时刻。
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杜江河和孙磊在金渡村里相对而坐,两人谈了整整一夜。
孙磊知道专案组已经盯上了他,他跑不掉了。
倒是一直躲在暗处制毒的杜江河还有逃脱的可能。
“老杜,你是读书人,很多道理想的比我明白。”
“我进去以后可以抗下所有事,绝不吐露你半个字。”
“但这摊子生意不能散。”
“你接手以后把我家里那几口子人弄到英国去,得快,晚了就出不去了。”
“你还要保证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你能做到,我就把命留给警察,你做不到,那大家就一起吃枪子。”
杜江河看着已经孤注一掷的孙磊,他答应了。
几天后,孙磊在审讯室把所有罪名大包大揽,外面的杜江河也在紧急处理所有证据。
当年孙磊被执行死刑,侯立等保护伞也被立案调查。
杜江河兑现了他的承诺,他把手里的钱三颠四震,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到了海外。
孙磊还在接受审讯的时候,他的家人已经从北边偷渡离境,随后转机到了英国。
随着刑场的一声枪响,杜江河彻底接手了金渡村。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技术的杜厂长,他变成了运筹帷幄的黄先生。
他吸取了孙磊覆灭的经验,不仅将制毒车间化整为零,将整个金渡村变成一个利益共同体。
更是将整个贩毒网络全部打碎重组。
他花了几年时间,自信就算警察有通天的本事,也查不到他头上。
想到这里,杜江河收回了思绪,他看着杯底最后一点残茶。
这些年来,省市两级机关从未放弃过对金渡村的调查,但杜江河不是孙磊,他总能化险为夷。
可今天贾思奇的突然被捕,却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香的空气。
一颗看似稳固的规划师,如果根茎开始腐烂,倒塌往往就在一瞬间。
他总是觉得,这条由他亲自打造的贩毒网络,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种感觉很不好,十年前的那种无力感,再次悄然爬上了他的心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