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停工没钱,材料没到停工没钱,工期拖延还是没钱。
沉重的体力劳动和微薄的收入,迅速击碎了马自强的发财梦。
每天晚上躺在散发着汗臭的工棚大通铺上,听着周围如雷的呼噜声,马自强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当想象与现实发生激烈冲突时,人解决问题的办法往往只有两条。
第一条路需要正视现实,靠自己的双手勤劳致富。
一步一个脚印,虽然正当,但充满了汗水和无尽的辛苦。
这条路太长,长到很多人看不见尽头。
第二条路,沉溺于幻想,期待福从天降。
这条路迅速又便捷,来钱快,不用风吹日晒。
但这条路没有护栏,脚下就是通往地狱的深渊。
马自强在工棚里翻来覆去了几个晚上,选择了第二条路。
起初,并没有人注意到马自强的变化。
工地上的生活粗糙且混乱,谁也不会盯着谁看。
但渐渐地,工友们发现马自强变了。
他不常去干活了。
不干活,按理说应该穷得吃不起饭。但马自强却肉眼可见地潇洒了起来。
最明显的标志是烟。
以前,马自强和大家一样,抽的是一块五一包的散花,抽到烟屁股烫手了才舍得扔。
但不知从哪天起,马自强兜里揣的变成了红塔山,甚至是硬盒的中华。
他给工友散烟的时候,动作大方得像个暴发户。
不仅如此,有一天他在工棚里,腰间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其拉风的电子铃声。
马自强买了一台手机。在这个年代,一台手机的价钱抵得上一个泥瓦匠干大半年的活。
工地包工头老王是个精明人。
他看着马自强一天天阔绰起来,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反常,心想这小子是不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老王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没太在意。
但很快,老王就不能不在意了。
工地上开始频繁丢东西。
起初是几卷铜芯电缆,后来发展到电钻、切割机。
这些工业器械在二手市场极其抢手,转手就能换成大把的现钞。
老王的心在滴血。
他暗中查了几天,发现每次丢东西的晚上,马自强都不在工棚里。
结合马自强那反常的消费水平,老王心里的疑团迅速扩大,这孙子是不是偷了工地的设备去销赃了?
老王没有打草惊蛇,直接去镜湖市城北派出所报了警。
镜湖警方的反应很快,当天下午就把马自强传唤到了派出所。
“警察同志,我冤枉啊!我连只鸡都不敢偷,怎么敢偷工地上的电钻?”马自强坐在审讯椅上,拍着大腿叫屈。
民警冷冷地看着他:“不偷?那你哪来这么多钱买手机、抽好烟?”
马自强眼珠子一转,抛出了一个替死鬼:“那是李二狗给我的钱!李二狗你们知道吧?之前跟我在一个工棚的。”
“前阵子他突然说不干了,要回老家盖房子。”
“走之前他塞给我一笔钱,说是还以前欠我的。”
“至于工地上的东西,肯定是他偷的!”
“他偷完东西卖了钱,还了我的债就跑了。我这也就是沾了点光,真没动手啊!”
警察去查了李二狗,发现这人确实在一个星期前离开了工地,目前不知去向。
马自强这一手死无对证玩得相当溜。
镜湖警方显然不吃这一套。他们直接申请了搜查令,去了马自强在外面租的房子。
搜查的结果让办案民警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连固定工作都没有的农民工,竟然在镜湖市区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
一推门进去,客厅里摆着大背投电视,衣柜里挂着好几套名牌西服,鞋架上全是崭新的高档皮鞋。
“这些怎么解释?”民警指着那一柜子衣服问。
马自强靠在门框上,眼神躲闪,支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搞对象了,女方家里有钱,这是女方给我买的。”
“女方叫什么?住哪?”
“吹了,前天刚吹,找不着人了。”
这种近乎无赖的回答,让镜湖警方恨得牙痒痒。
警方高度怀疑马自强不仅偷了工地,甚至还可能在市区内流窜作案,是个惯偷。
但法律讲究的是证据。
怀疑不能定罪。
现场没有抓现行,作案时间在深夜没有人证,销赃的下线也还没摸排出来。
整个案子,除了包工头老王的合理怀疑和举报,警方手里没有能够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
就在案子陷入僵局的时候,专案组在工地被撬开的工具库房门把手上,提取到了几枚残缺的指纹。
镜湖市局的痕检部门对比了马自强的十指捺印。
但比对后才发现这指纹不是马自强的,他应该还有同伙,只要找到这个同伙,马自强就嘴硬不下去了,警方也能利用囚徒困境扩大战果。
于是这块硬骨头,被市局领导大笔一挥,送到了平江县局。
毕竟,afis系统已经在平江落地了。
这套造价几百万的机器,要是连这种硬骨头都敲不开,那就只能说明这玩意儿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要是只能弄点肉眼都能比对出来的软脚蟹案件,那这套设备不就成了聋子的耳朵――纯摆设了吗?
江源将卷宗里的照片和现场勘查图一张张铺在操作台上。
他伸手打开工作灯,白色的灯光打在那几张提取着残缺指纹的胶片上。
这是马自强留下的唯一破绽,也是验证这匹烈马成色的一次挑战。
江源拉过键盘,手指在键帽上停顿了一下,随后按下回车键。
crt显示器上的蓝色光芒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系统启动的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