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的目光停留在案卷上,他在其中一页的记录上轻轻点了点,视线随之看向坐在对面的杜文涛。
“杜队,有个时间节点我想再确认一下。”
他将手里的卷宗往前推了推,指着上面的一段记录,“根据之前梳理的案发时间线,白景堂在发现韩文萍尸体之后,到他最终去矿场找到刘玉平通知这个消息,这中间有长达半个小时的时间差。”
“这半个小时,处于完全空白的状态。对于这关键的半个小时,他本人当时在审讯室里,是怎么向你们解释的?”
贺州也附和着江源的疑问:“没错,这半个小时的空白期太要命了。”
“干刑警的都知道,半个小时能干太多事情了。”
“他总不能说这半个小时他在案发现场发呆吧?”
杜文涛显然也预料到了江源和贺州的问题,他喝了一口水,缓缓说道:“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发呆。”
杜文涛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回想起当年的情况,“他当时在审讯室里声称,自己当场就吓坏了。”
“他说自己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去矿场找人,而是想着赶紧报警。”
“所以,他声称自己从案发现场跑出来之后,直接去了村东头的小卖铺。”
“去小卖铺?”江源眉头微皱。
“对,去小卖铺。”
杜文涛点点头,“那会儿村里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电话,更别提手机了。”
“整个万胜村就小卖铺装了一部固定电话,平时也当公用电话给村民用,打一次收个毛分钱。”
“白景堂的口供里说,他跑到小卖铺借了电话报警。”
“报完警之后,他这才火急火燎地动身去了附近的矿场,去通知死者的丈夫刘玉平。”
贺州听完,伸手拿过江源面前的卷宗,快速地翻找起来。“报警记录……我刚才看卷宗的时候,好像没看到这段啊。”
“如果他真的用小卖铺的电话报了警,接警中心肯定有记录,卷宗里应该有小卖铺老板的证人证才对。”
杜文涛看着贺州翻找的动作,冷笑了一声:“你不用找了,卷宗里当然没有他报警的记录。”
“因为他这番说辞完全是在撒谎。”
江源看着杜文涛,等待着下文。
杜文涛坐直了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案发之后,我们专案组第一时间就去万胜村走访了那个小卖铺。”
“我们找到了小卖铺的老板,办案民警拿着白景堂的照片,反复核对案发当天的每一个细节。”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杜文涛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江源和贺州,加重了语气:“老板说案发那天,白景堂根本就没有踏进过他的小卖铺半步。”
“更别提什么借电话报警了。”
“那部固定电话就摆在柜台上,谁来打过电话,老板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我们又调了报警记录,确实没有发现小卖铺电话的报警电话。”
“这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一戳就破的谎他也敢编?”贺州摇着头说。
杜文涛点点头,说:“是啊,他就是在撒谎。”
“你们看着他,觉得他只是个普通的村民,但他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这个白景堂当年的口供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他身上的嫌疑当时在我们眼里是最大的。”
杜文涛站起身,在办公桌后走了两步,显得有些烦躁。
“在当时那个阶段,我们专案组所有刑警都笃定,这个白景堂就是所谓的真凶。”
杜文涛说:“他有作案时间,那空白的半小时足够他行凶,他有作案条件,他体格健壮,符合现场痕迹分析推断出的凶手力量特征,最关键的是,他撒谎了。”
“一个没有杀人的人,为什么要编造去小卖铺报警的谎?”
杜文涛转过身,看着两人:“当时局里面的态度也很明确,整个刑侦大队的心气都很高。”
“大家都觉得这个案子快要破了,真凶就是白景堂。”
“专案组甚至已经开始汇总材料,局里面都准备起诉他来结案了。”
“就等着把最后的口供拿下,直接移交检察院。”
这时正在翻看法医鉴定报告的邱美霞停下了动作。
她将报告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
“可是法医在现场提取到了凶手的血迹。”
邱美霞又翻开旁边一份关于白景堂的个人资料:“白景堂的血型是a型。”
邱美霞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得出结论:“嫌疑人在现场留下的血是o型血,而我们认定的凶手白景堂是a型血。”
“这完全对不上号。”
“是这样的。”杜文涛重新坐回椅子上,“正是因为这份法医报告,在当时彻底洗清了白景堂的嫌疑。”
杜文涛的语气里充满了当时的无奈与挫败。
“你们不知道当时专案组拿到这份报告时的心情。”
“前期投入了那么大的人力物力,所有的调查方向都围着他转,起诉书都写了一半了。”
“结果血型不符,这在刑侦上是排他性的。”
“不管他的口供有多少漏洞,不管他多像凶手,只要血型对不上,他就不能被定罪。”
杜文涛看着桌面:“我们把白景堂放走之后,专案组的工作等于回到了原点。”
“我们不得不重新开始,去寻找杀害韩文萍的真凶。”
江源继续看着卷宗,说道:“当时专案组通过大规模的排查,已经把万胜村所有的人员都筛遍了。”
“村子就那么大,常住人口也就那些。该查的社会关系,该核对的不在场证明,应该都已经做得很详尽了。”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白景堂,现在排除了他,如果想要重新寻找真凶,谈何容易?”
杜文涛赞同江源的看法。
“是啊,太难了。”
杜文涛说:“白景堂是那个最贴合所有作案特征的嫌疑人。”
“不管是从哪一方面看,他都应该是凶手。”
“可他偏偏不是杀害韩文萍的真凶,我们们能怎么办?”
“案子不能挂着,我们只能继续扩大范围,去寻找那个杀害韩文萍的凶手。”
杜文涛回想起了那段焦头烂额的日子。
“当年,万胜村查不出结果,我们就把周边几个村庄的人员也全部纳入了排查范围。”
“大刘庄、下马村、三道沟……只要是跟万胜村挨着的,我们挨家挨户去查。”
“希望能通过扩大范围,来寻找到真正的杀人凶手。”
杜文涛伸出手,指了指江源面前那摞堆得高高的卷宗。
“你看这本卷宗,已经很厚了,对吧?”杜文涛问。
江源点头,这本卷宗的厚度确实超过了一般的命案。
杜文涛摇了摇头,苦笑着说:“这只是一小部分。”
“很多走访记录,我们根本就没有放进这本卷宗里。”
“如果全放进去,这张桌子都堆不下。”
“为什么不放进去?”贺州问。
“因为很多走访记录都是无效的,是没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