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你在afis机房,问我问什么看指纹看的那么快。”
“你当时在旁边看着,我花了不到两秒就能将电脑屏幕上的指纹筛掉。”
贺州点了点头,他当时确实被江源的速度震惊了。
系统跑出来的候选指纹,江源几乎是扫一眼就直接按下了排除键,整个过程流畅得没有丝毫停顿。
“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
江源看着贺州,揭开了谜底,“因为我很多时候,不会纠结于指纹本身。”
“不会纠结于指纹本身?”贺州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对。我不会一上来就去寻找那些细微的特征点。”
江源解释道,“而是从纹型出发。”
江源伸出手,指了指桌面上那盘毛豆。
“宏观纹型,有时候也很重要。”江源说道。
他看着贺州,语速放缓,确保贺州能听清每一个字:“比如,万胜村林氏家族。”
“他们家族的指纹卡我看过一部分,你注意到了吗?他们家族弓型纹的纹型很多。”
贺州的瞳孔微微放大,他在努力回忆着那些指纹卡。
“而杀死韩文萍那根木棒上提取到的现场指纹……”
江源停顿了一下,把最关键的信息抛了出来,“恰巧也是弓型纹。”
贺州这下彻底傻眼了。
他整个人僵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握着的可乐瓶甚至忘了放下来。
之前在旅馆里,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一层。
他拿到指纹卡的第一反应,就是拿起马蹄镜,一头扎进那些复杂的纹线里,去寻找能够认定同一的细节特征。
他光想着怎么把现场指纹和嫌疑人指纹对应起来,完全没有从宏观纹型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人类的指纹宏观纹型大致分为三种:弓型纹、箕型纹和斗型纹。
其中,弓型纹是出现频率最低的一种,在人群中的比例通常只有百分之几。
更重要的是,指纹的宏观纹型具有遗传性。
林氏家族内部出现大量的弓型纹,这在遗传学上是合理的聚集现象。
而凶器上恰好也是罕见的弓型纹,这就将嫌疑的范围极大地缩小到了林氏家族或者与其有血缘关系的人群中。
这就是江源所说的,脑子要跳出纹线之外!
贺州看着江源,他现在彻底明白了江源在afis机房里的速度从何而来,也明白了江源为什么能够如此笃定地圈定排查范围。
江源拿起可乐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
“虽然宏观纹型只是一个遗传性的形状。”
江源放下玻璃瓶,继续补充道,“它完全不能作为法庭证据,不能因为凶手是弓型纹,林家人也是弓型纹,就把人抓起来。”
法庭讲究的是排他性的同一认定,只有细节特征点才能做到这一点。
“但我们现在,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线索。”
江源看着街面上偶尔驶过的汽车,“面对这种局面,我们需要的不是直接锁定凶手的法庭证据,而是侦查方向。”
“只要能帮我们缩小排查范围,锁定重点嫌疑人群,不管是用宏观纹型,还是用遗传规律,我们都必须要试试,因为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这句话换而之的意思就是,一个人因为长时间不吃东西快要饿死了,他还会在意面前的食物是否营养吗?
他绝对不会想面前的食物钠有没有超标,是不是都是碳水,吃进去不太健康。
他唯一会做的,就是将眼前的食物一扫而光。
现如今江源和贺州也一样,他们手头上完全没有线索,这时候只要有一点突破都值得欢呼雀跃,还会在乎这个线索在法庭上是否会被采纳吗?
去他妈的吧,先把人找出来再说吧!
贺州看着江源,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这一天一夜的疲惫,在这一刻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晰感所取代。
他学到了在警校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那是在无数指纹中摸爬滚打才能总结出来的实战经验。
就在这时,烧烤店的老板端着一个不锈钢的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里放着刚烤好的白串、牛板筋,还有两个烤得表面微焦的大鸡翅,以及两张刷了酱料的烤饼。
肉串上的油脂发出“滋滋”的声响,高温让肉质表面呈现出诱人的色泽。
老板把托盘放在桌子正中间。
“趁热吃。”
江源拿起一串白串,递给贺州,“吃完我们回去,按这个思路接着干。”
贺州接过肉串,两人刚准备吃东西,旁边那桌传来的动静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江源和贺州循声望去。
旁边那一桌坐着一男一女。
那个男人光着膀子,肩膀和胳膊上布满了青黑色的纹身,图案看起来像是一条龙或者一只虎,线条粗犷。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身体在塑料椅子上东倒西歪,显然是喝多了,正在耍酒疯。
他手里抓着一个空的啤酒瓶,用力地敲打着桌面,嘴里含混不清地大声嚷嚷着什么,引得周围几桌的客人都纷纷侧目。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站起身,试图去拉他的胳膊,想阻止他继续敲击桌面。
“别丢人了。”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堪:“你看旁边那桌都看你呢!”
女人一边说,一边用力把男人手里的啤酒瓶往外夺。
男人被女人拉扯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他眯起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视线聚焦。
他顺着女人的话,恰好把视线落在了江源和贺州这一桌。
在男人酒精麻痹的模糊视线中,江源和贺州两人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肉串。
在男人转头的那一瞬间,江源和贺州确实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但在男人的逻辑里,这一眼就是挑衅。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狰狞,他猛地一把推开女人的手,借着酒劲将手里的啤酒瓶直接朝着江源和贺州这桌砸了过来。
“你瞅啥?!”男人在扔出酒瓶的同时,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当”的一声巨响。
厚实的玻璃啤酒瓶准确无误地砸在了江源他们桌子正中间的不锈钢托盘上。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托盘砸翻,里面刚烤好的白串、牛板筋、鸡翅和烤饼全部散落一地。
无数玻璃碎渣如同破片一般,朝着四周飞溅开来。
在啤酒瓶飞过来的一瞬间,江源和贺州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两人几乎是同时向后猛地一闪身,连带着身下的塑料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玻璃碎渣擦着他们的衣服飞过,散落在地面和桌面上。
桌子上的毛豆盘子也被撞翻,剩下的可乐瓶摇晃了几下,险些倒下。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是周围客人的惊呼声和躲避声。
江源稳住身形,他没有去看那个发酒疯的纹身男人,而是第一时间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贺州。
他的视线在贺州的脸上、脖子上和手臂上快速扫过,确认没有玻璃划伤的痕迹。
“你没事吧?”江源出声问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慌乱。
贺州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摸了摸脸颊,确认自己没有受伤。
他摆摆手,看着江源说道:“没事。”
随后,贺州反问道:“江老师,你呢?”
江源站起身,目光冷冷地锁定在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纹身男人身上。
“我也没事。”江源回答道。
他偏过头,对着贺州说了一句。
“报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