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县公安局的走廊里,光线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水磨石地面上。
江源双手插裤兜背靠着墙壁,目光平静地盯着走廊正对面那扇门。
那是平江县局的审讯室。
铁门上方亮着一盏红色的指示灯。
“咔哒”一声轻响。
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红色的指示灯随之熄灭。
王建山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
江源站直身体,迈步迎了上去。
“完事了?”江源看着王建山手里那沓厚厚的笔录开口问道。
王建山点了点头。
他走到走廊靠墙的一排蓝色塑料排椅前,身子一沉直接坐了下去。
“交代了。”
“这个范莉香,在里面交代的非常痛快。”
“痛快?”江源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王建山对面坐下,“没抵赖?”
“没有。”
王建山摇了摇头,“我原本以为像她这种能想到用铊来投毒的人,进了审讯室肯定会负隅顽抗,找各种借口来给自己脱罪。”
“结果她一坐到那张铁椅上,连绕弯子都没有,我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整个投毒的过程还有作案的动机,几乎是全盘托出了。”
江源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盯着王建山。
“动机到底是什么?”
江源问到了整个案子最核心的问题,“常成波是怎么得罪她的,能让她下这种死手?”
王建山靠在排椅的椅背上,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有些发暗的白炽灯。
“因为常成波撞了她的孙子。”王建山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低沉。
江源愣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江源追问。
王建山坐直身体,看着江源,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对,就因为这个。”
“范莉香在审讯室里说,常成波上回玩闹的时候,没注意分寸,一下撞到了她的孙子。”
“范莉香平时对她那个孙子简直是溺爱到了极点,平时在家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孩子被撞了之后,当场就哭了。”
“范莉香当时就不干了,拉着常成波吵了一架。”
“如果只是吵一架,这事儿也许就过去了。”
王建山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但问题出在后来的医院检查上。”
“范莉香看着孩子脸上红肿,心里不放心,当天下午就带着她孙子去了县医院做检查。”
“到了医院,大夫给孩子做了个详细的检查。”
王建山复述着范莉香在审讯室里的供词:“大夫当时看着片子跟范莉香说,这孩子是被撞到颧骨了。”
“再往上偏那么一点点,要是直接撞到眼睛上,孩子甚至会有失明的危险。”
王建山看着江源,双手一摊:“大夫这句话,原本只是出于医学角度的一个风险提示,目的是让家属以后看孩子多注意点。”
“但在范莉香听来这句话就变味了。”
“她把大夫的风险提示,当成了常成波的蓄意伤害?”江源问。
“没错。”
王建山点头,“范莉香在审讯室里说,她当时听完大夫的话,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她满脑子都是她孙子差一点就变成瞎子的画面。”
“这种后怕,在短时间内迅速扭曲成了一种仇恨。”
“她觉得常成波差一点毁了她孙子的一生。”
“她因此对常成波怀恨在心。”
王建山指了指身旁的那沓笔录,“从医院回来之后,她就开始谋划怎么报复常成波。”
“她查阅了大量的资料,最后让她找到了铊中毒这个办法。”
“无色无味,潜伏期长,中毒症状复杂,难以确诊。”
“她就是用这种极其隐蔽又极其残忍的方式,给常成波投了毒。”
江源坐在椅子上,消化着王建山刚才说的这些细节。
他看着王建山,缓缓摇了摇头。
“即便如此,也不能这么狠毒吧。”
江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不解:“那可是铊啊。”
“常成波差一点就因为这种重金属中毒丢了性命。”
江源站起身,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
“仅仅因为一次玩闹中的意外碰撞,甚至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严重后果,她就能处心积虑地查阅资料,制定投毒计划。”
江源停下脚步,看着王建山,“这种心理的扭曲程度,太可怕了。”
王建山看着江源,表示赞同。
“别忘了范莉香的职业。”
“她是一名幼师。”
“她手底下每天带着那么多活蹦乱跳的儿童。”
江源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小孩子在一起玩闹,磕磕碰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今天常成波撞了她孙子,她能下铊毒。”
“明天如果幼儿园里有哪个不懂事的小孩,不小心抢了她孙子的玩具。”
“她会怎么做?”
江源的话让王建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万一她要是再极端点,把这种报复手段用在幼儿园的其他孩子身上……”
王建山重重地叹了口气。
“是啊。”
王建山拿起那沓笔录,“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把她抓捕归案,不仅是给了常成波一个交代,也是排除了一个隐藏在幼儿园里的巨大隐患。”
两人正说着,走廊一侧的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江源和王建山同时转头看去。
温章正从楼下走了上来。
“江源,你来一趟我的办公室吧。”
温章指了指走廊深处局长办公室的方向,“去我办公室里说。”
江源转过身,和王建山打了个招呼。
“王队,我先去温局那边。”
王建山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这边也得赶紧把笔录整理出来,交到检察院去批捕。”
江源跟在温章的身后,顺着走廊向局长办公室走去。
温章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江源先进去。
让江源意外的是,办公室沙发上还坐着两个警察。
江源看着他们的面孔,觉得十分面生。
这两人绝对不是平江县公安局的人。
看到温章和江源走进来,坐在沙发上的两名警察立刻站起身来。
温章走到办公桌旁,转身向江源介绍。
“江源,我给你介绍一下。”
温章伸出手,指向站在左侧的那名身材魁梧的警察。
“这位是哈城公安局新上任的刑侦支队队长,马山。”
江源的视线落在这位名叫马山的队长身上。
马山的身材十分高大,把身上的警服撑得紧绷绷的。
他的长相看起来比较粗犷,下巴上带着一圈青色的胡茬。
江源下意识瞥了一眼他的双手,能明显看到手背上的青筋,一看就是长期在一线摸爬滚打的老刑警。
马山听到温章的介绍,立刻向前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