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迫不及待地向下看去。
文章引经据典,却不拘泥于古法。
论述天道,则以“理”为核心,阐明天理即是万物本源之序。
论述人事,则以“欲”为关键,剖析人欲泛滥乃是祸乱之根。
层层递进,鞭辟入里,构建起一个前所未有的思想体系!
胡瑗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激动!
他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这……这是在为儒学开宗立派,另辟蹊径!
这等见识,这等胸襟,岂是区区一个举子所能拥有?
他甚至有种错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份考卷,而是一位足以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儒学大家!
他再也按捺不住,将这份卷子抽了出来,又找出了属于同一个考号的另外三份策论。
无一例外,篇篇精彩,字字珠玑!
论军政,切中时弊!
论民生,洞若观火!
胡瑗甚至没有看完剩下的所有卷子,便将这名考生的四份答卷,与另外三名他认为极佳的卷宗并排放在桌上。
反复比对,反复品读。
最终,他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激赏与震撼。
其他三份,固然是上上之作,但与这一份相比,终究是皓月与萤火之别!
他提起朱笔,再无半分犹豫,在那份卷宗的封面之上,庄重地写下两个大字——
解元!
州衙后堂,烛火摇曳。
副考官宋城看着胡瑗笔下那两个力透纸背的解元大字,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忍住。
“胡公,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
胡瑗抬起头,苍老的眼眸中精光一闪,似是看穿了宋城的心思。
“宋大人有何高见?”
宋城干咳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
“胡公明鉴。今年考生之中,有河东路转运使何大人的公子,何运贞。其文采亦是斐然,位列前三,绝无问题……”
下之意,不而喻。
转运使,正四品,一路财赋军政,皆在其手,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考生,得罪这等人物,值得吗?
胡瑗闻,却是朗声一笑,笑声中带着一股金石般的铿锵之意。
“宋大人,你我皆为圣人门徒,食君之禄,当为国取才!若非此等经天纬地之才,老夫卖何转运一个面子,也无不可。”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份写着“存天理,灭人欲”的卷宗上。
“但此卷一出,余者皆为凡品!若因权势而黜落英才,老夫有何面目立于朝堂,又有何面目去见先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何转运那里,老夫自有交代!他若不服,老夫便将此卷,原封不动地呈到他面前!让他看看,他儿子输得冤不冤!”
宋城望着胡瑗那不怒自威的面容,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躬身一拜。
“胡公高义,下官……受教了。”
胡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拿起朱笔,继续审阅剩下的卷宗。
很快,包括武松在内的十位举人名额尘埃落定。
宋城亲自捧着拆封糊名后的朱红名单,恭恭敬敬地送往知州王怀的官署。
恩州知州王怀,年近四十,正值壮年。
他接过名单,目光一扫,眉头便瞬间锁紧。
“解元,阳谷县,武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