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推诿,没有什么后路。
生产系统的负责人们纷纷应诺,但脸色也都并不轻松。这种突击性的“面子工程”,需要调动大量人力物力,协调各环节,还要确保不出任何意外纰漏,压力巨大。
“后勤保障部,全力配合以上各部门,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要钱批钱!保卫部,”张振华最后看向保卫部长,一个面相凶悍的前退伍军人,“从此刻起,厂区安保等级提到最高。严格门禁管理,所有进出人员和车辆详细登记。增派巡逻力量,特别是档案楼、信息中心、污水处理站、在线监控室、排污口等重点区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值守。未经我厂批准,任何外部人员不得进入厂区,内部无关人员也不得接近上述关键区域。同时,配合钱厂长,做好档案整理区域的封闭和安保工作。”
“是!”保卫部长声如洪钟。
张振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全场,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入每个人的心底:“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次‘迎检’工作,是红旗厂当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和生存之战!所有参与人员,必须签订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工作过程中产生的一切讨论、草稿、过程性文件、废弃资料,必须严格登记、统一保管、最终集中销毁。最终形成的,只能有一份经过我亲自审定、马总、钱厂长、周部长联签的、完整统一的‘汇报材料包’。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私自保留、复制、拍照、传播任何与此次工作相关的信息。一经发现,无论职位高低,立即开除,并以泄露企业重大核心机密、危害企业安全为由,移送司法机关严肃处理!都听清楚了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工作安排,这是一场战争动员,一场将所有人绑上战车的誓师大会。签字画押,共同犯罪,一损俱损。
“散会!”张振华挥了挥手,不再看任何人,“立刻行动!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我会随时到各点检查进度。我要看到的是一个脱胎换骨、无懈可击的红旗厂!”
人群如同退潮般迅速、沉默地散去,会议室里转眼只剩下张振华一人,还有弥漫不散的浓重烟味和令人窒息的压抑空气。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闭上眼睛,抬手用力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头痛欲裂。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覆盖全厂、跨越数十年的集体造假运动。用更多的谎去掩盖谎,用更精致的虚伪去包装罪恶,将整个工厂的管理和技术团队,都拖入这个不断膨胀的黑色气泡之中。气泡一旦破裂,所有人都将尸骨无存。
但他没有选择。就像一辆失控的列车,朝着悬崖疯狂冲刺,他能做的,不是刹车――刹车早已失灵――而是拼命给引擎加油,祈祷能在坠落前,冲上一条凭空出现的、虚幻的轨道。
女儿张楠那苍白而空洞的脸,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眼前。还有苏晚指认时那冰冷的目光,陈锋死前可能看到的最后景象……这些影像如同鬼魅,纠缠着他。
他猛地睁开眼,驱散那些扰乱心神的画面。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
他拿起那部专门用于“特殊”联系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只有数字编号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对方没有出声。
“是我。”张振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大扫除’必须提前,加速。泵房周边,河道上下游,所有可能遗留痕迹的地方,再筛一遍。人手加倍,设备用最好的,不计成本。我要的是绝对干净,连一根不该有的头发丝都不能留下。还有,河里……如果有‘东西’,必须在这三天内,处理掉。沉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