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江州城边缘那栋略显老旧的干部住宅楼里,三楼东户书房窗口的灯光,依旧顽固地亮着,像茫茫夜海中一盏孤独而执拗的航标灯。
陈远山坐在宽大的旧书桌后,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焦黑的烟蒂和灰白的烟灰满溢出来,落在深红色的绒布桌垫上,洇开一片难看的污渍。房间里烟雾弥漫,辛辣中带着苦味,像他此刻的心境。
电话座机的铃声和那部特制加密手机的震动提示音,在过去两个小时里,开始以一种不同寻常的频率交替响起。每一声铃响,每一下震动,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这座城市某个隐秘角落的神经,传递着压力、试探、交易,或是微弱的回应。
他刚刚翻完了那本厚重的皮革封面的通讯录,指尖停留在最后一页冰凉的纸张上。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职务、电话,有些墨迹已经暗淡,有些是新近添上的。这些人,构成了他几十年宦海浮沉积累下的关系网络,一张看似庞大、盘根错节的无形之网。就在刚才,他动用这张网的一部分,发出了一系列或明或暗的指令、请求、乃至某种程度上的“交易”。一张针对张振华、贾仁义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阴影的无形压力之网,正以一位父亲彻骨的悲痛和熊熊燃烧的愤怒为原始驱动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悄然张开,试图从四面八方收紧,挤压他们的空间,迫使他们露出破绽,或者……直接崩溃。
然而,当通讯录翻到尽头,电话暂时沉寂的间隙,一阵突如其来的深沉无力的虚脱感,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陈远山。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无力感并非来自身体的疲惫,而是源于一种认知上的挫败和隔阂。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之前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和政治资源,在面对儿子用生命去触碰、去试图揭开的这个黑洞时,竟然显得如此……隔靴搔痒,甚至有些力不从心。
他缺失的太多了。
缺失了对儿子陈锋内心世界的真正理解。
以前,他对儿子选择记者这个行当,尤其是后来专注于调查环境污染这类“吃力不讨好”、“容易得罪人”的领域,内心深处是有些不以为然,甚至隐隐嗤之以鼻的。在他看来,年轻人应该走更“稳妥”、更能积累资源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