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坐在韩栋斜后方,面前也摊开着几份文件。
他没有韩栋那种令人窒息的专注,只是偶尔低头在某个名字、某串数字旁做下标记,更多时候,他的目光像雷达,不着痕迹地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面孔。
张振华,主位右侧,面带微笑,眼神却不时掠过韩栋手边的卷宗,频率比正常应酬性关注高出太多。
马国富,总工程师,低头盯着面前茶杯,茶早已凉透,他忘了喝。手指反复摩挲杯沿,一圈,两圈,三圈。当韩栋翻到某份标注“1998.07”的监测记录时,他的摩挲动作顿了一下,停了约三秒,然后以更慢的频率继续。
赵德海,分管行政副厂长,坐在会议桌最末端。自从韩栋开始翻阅那叠1988年扩建图纸,他的右腿就开始轻微抖动。桌布遮住了膝盖以下,但陈远山看到了他放在桌面上那只手――每隔几分钟,手指就会下意识地蜷缩,像要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王强,环保部长,正在慷慨陈词,额角却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会议室中央空调设定温度二十二度,不冷,更不热。
陈远山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不动声色。
汇报进行到第三部分,关于“红旗蓝”项目清洁生产改造情况。王强调出几张对比图,左边是十年前的老车间,管道杂乱,地面污渍斑斑;右边是现在的车间,窗明几净,设备崭新。
“通过引进国际先进的膜分离技术,我们不仅实现了废水回用率提升百分之七十八,还成功将‘红旗蓝’单位产品废水产生量从每吨三十二方降至七点六方,降幅达百分之七十六以上!这项技术获得了省级科技进步二等奖!”王强语调昂扬,激光笔在“七点六”这个数字上画了个圈。
就在这时,韩栋抬起了头。
他动作很慢,摘下老花镜,用手帕缓缓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突然发出异响。
“小王。”韩栋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柄冷钝的锥子,轻易刺破了会议室内浮在表面的、经过精心打磨的空气层,“你刚才说,现在单位产品废水产生量是七点六方,比十年前下降百分之七十六,对不对?”
王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一直沉默的老专家会在这个环节发问。他迅速调整状态,声音依然保持热情:“是的,韩工,这是经过第三方检测机构核实的准确数据。”
韩栋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他拿起桌上那份泛黄的、1995年“红旗蓝”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翻到某一页。
“这份报告里,”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提问,“1995年环评批复的‘红旗蓝’单位产品基准排水量,是多少?”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鸦雀无声,而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心跳却骤然加速的、濒临窒息前的紧绷。
王强的笑容僵在脸上,约零点五秒。然后他迅速调整,声音带上适度的迟疑:“韩工,1995年的报告……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标准体系不同,当时的技术条件也……”
“三十二方。”韩栋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径自说下去,像在陈述一个与任何人无关的事实,“1995年环评批复的基准排水量,就是三十二方。当时国内同类工艺的平均水平,约在四十方左右,红旗厂拿到的批复,已经是行业先进。”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强脸上。
“也就是说,你们花了二十五年,投入一点四七亿,引进了所谓‘国际先进技术’,终于把排水量从当年的‘行业先进水平三十二方’,降到了七点六方。”
他停顿。会议室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气流声。
“所以,十年前你用来对比的那个‘老车间’,它的单位产品排水量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