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点豆浆喝。”她说,“天快亮了。”
门轻轻合拢。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门是旧的,木头都裂了缝,缝里透出后厨的一点光。那光黄黄的,暖暖的,像老太太的那双手。
眼眶有些发酸。不是想哭,仿佛吃了什么涩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窗外,天边的灰白又多了一层。远处有几只麻雀叫起来,叽叽喳喳的,在这安静里显得格外响。巷子里的路灯灭了,天真的快亮了。
张诚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
店门刚开,老太太的蒸笼刚揭开,白汽腾腾地往上冒,带着包子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几个老顾客坐在店里,一边吃一边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只听见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开会。
苏晚站在柜台后面,给他盛了一碗豆浆。豆浆热气腾腾的,碗沿烫手。他端着那碗豆浆,走到角落那张桌子边坐下。那是他常坐的地方,靠墙,能看见门,能看见窗外那条巷子。
苏晚跟着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有件事,”她说,“得告诉你。”
张诚看着她。她的眼睛有些红,熬了夜的红。可是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比以前深,比以前沉,比以前亮。
苏晚压低声音,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杨副主编的照片和视频,那些笔记,那封信,那九个点的位置,还有那个被红笔圈了三圈的名字――赵启明。
她说得很慢,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东西。可是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她嘴里出来,沉甸甸的,落在这清晨的豆浆店里。
张诚听着,不说话。
等她说完了,他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的豆浆,看着那些热气升上去,散开,又升上去,又散开。热气里有一股豆子的香,很淡,很暖。
“他信你。”他说。
苏晚点点头。
张诚还是看着那碗豆浆。豆浆已经不那么烫了,热气少了,薄薄的一层,贴着碗边往上飘。
“那些东西,”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条巷子。巷子里有人在走,一个老头,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菜,慢悠悠地往巷口走。远处,那条河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儿,一直在那儿,流了这么多年,还要流多少年。
“够那些人死一百次了。”她说。
声音很轻。可是那轻里头,有一种重。不是石头那种重,是河水那种重――看着平平静静,底下全是劲。
张诚看着她。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愤怒他见过,他自己就有过,烧得人浑身发烫。不是悲伤――悲伤他也见过,在河边,在她眼睛里。不是仇恨――仇恨他也见过,在看守所里,在那些人的眼睛里。
是一种很深的、很静的、像河水深处那种暗流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刚出看守所那天。站在门口,太阳照着,照得他眼睛疼。那时候他也想,够那些人死一百次了。
可是他现在知道,让那些人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