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一手带大的孙女。从襁褓里那么小一点,到现在会唱歌会画画会背唐诗。三年了,她看着安安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喊“奶奶”。
她舍不得。
安安唱完歌,从书包里掏出几张画,一张张给奶奶看。
“这是我画的小兔子,这是画的柿子树,这是画的咱们家,”她指着画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奶奶你看,这个是你,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安安。咱们永远在一起。”
史香梅看着那些画,眼泪终于流下来。
“好。”她说,“咱们永远在一起。”
史香梅在医院住了八天。
这八天里,苏梦瑶几乎没去过店里。她把店交给赵刚和王志诚,每天早出晚归,陪在医院。
陈志远每天下班也来,带饭,陪床,给史香梅削水果。他削苹果削得越来越好,皮能削成一长条不断。
苏强每天中午来,晚上也来。他把店里的事早点忙完,就从店里直接来医院了,母子俩话不多,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一下午也不说几句话。但史香梅脸上总是带着笑。
安安每天放学都来。她给奶奶唱歌,给奶奶讲幼儿园的事,给奶奶看新画的画。病房里有了孩子的笑声,药水味都淡了几分。
第八天早上,刘医生来查房。
“恢复得不错。”他看着检查报告,“明天可以出院了。”
“谢谢医生!”苏强差点跳起来。
“出院以后要注意。”刘医生叮嘱,“按时吃药,定期复查。饮食清淡,不能劳累。心情要好,不能着急上火。”
“记住了记住了。”史香梅连连点头。
她早就想回家了。病房再好,也比不上自家的炕头。
那天晚上,苏梦瑶亲手做了一顿饭。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安安给奶奶夹菜,苏强给奶奶盛汤,陈志远把鱼刺一根根挑干净,再把鱼肉放进史香梅碗里。
史香梅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笑了。
“我这病,病得值了。”她说。
“妈,您说啥呢。”苏梦瑶嗔怪。
“真的。”史香梅放下筷子,“以前总觉着,儿女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这老婆子别给添麻烦。现在我知道了,被儿女麻烦,是福气。被儿女照顾,也是福气。”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我这辈子,够了。”
苏梦瑶没说话。她低下头,扒着碗里的饭,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那天晚上,史香梅早早就睡了。老太太身体还是虚,走几步路就喘。
苏梦瑶在她床边坐了很久。她看着母亲熟睡的脸,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么守在生病的她床边。那时她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母亲一夜没合眼,用湿毛巾一遍遍给她擦额头。第二天早上,她退烧了,母亲却累倒了。
那时候她想,等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顺母亲。
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母亲排在越来越靠后的位置。
她以为孝顺就是给钱,买东西,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她错了。
苏梦瑶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妈。”她轻声说,“对不起。”
史香梅没醒。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安详的脸上。
那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仿佛浅了些。
第二天早上,苏梦瑶做了个决定。
“我想给自己放个假。”吃早饭时,她说。
陈志远抬起头:“啥假?”
“不是出去玩。”苏梦瑶说,“是不去店里了。”
她顿了顿:“不是一直不去,是少去。以后每周一三五去,二四在家。你多跑几趟。大事我拍板,小事你们看着办。”
陈志远看着她,没说话。
“还有,给妈请个钟点工。”苏梦瑶继续说,“每天来两小时,打扫卫生,做饭。妈现在不能累着,这些活不能让她干了。”
“我不同意。”史香梅放下筷子,“请什么人?我还能动,这点活累不死我。”
“妈,您不是累不死,是累病了。”苏梦瑶看着她,“您这次住院,医生怎么说的?不能劳累,不能着急。您要是不听话,下次再住院,就不是放支架这么简单了。”
史香梅不说话了。
“请人的钱,我来出。”苏梦瑶说,“您就安心养病,别的事不用操心。”
她转向陈志远:“你呢,有啥意见?”
陈志远摇摇头:“没意见。你说得对,早就该这样了。”
“那就这么定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