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王大军从里屋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理得短,脸上带着新姑爷特有的局促和喜气。看见陈志远和苏梦瑶,他快步走过来,脚步有点乱。
“哥,嫂子。”他叫了一声,声音发紧。
“大军,恭喜。”苏梦瑶把一个红包递过去,“新婚大喜。”
王大军接过红包,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嫂子,我妈我妈那事儿”他支支吾吾,“给您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苏梦瑶打断他,“你结婚是喜事,我们当哥嫂的高兴还来不及。”
她顿了顿:“钱是借你的,但你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咱店里明年要在天津开分店,缺个店长。你有没有想法?”
王大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店长?我?”
“你管南城店管得不错。”苏梦瑶说,“再历练一年,明年去天津。”
王大军站在原地,像个木头人一样,半天没动。
“嫂子”他声音哑了,“我”
“行了。”苏梦瑶拍拍他的肩,“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的事儿以后再说。去招呼客人吧。”
王大军用力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苏梦瑶一眼。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
安心。
晚上,喜宴散了,亲戚们陆续告辞。苏梦瑶帮着二姑收拾碗筷,陈志远跟几个表兄弟在院子里抽烟。
安安已经困了,趴在妈妈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梦瑶。”二姑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面是热水,“给孩子洗把脸,让她舒服点。”
苏梦瑶接过盆,给安安擦了擦脸。小姑娘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二姑,又闭上眼睡了。
二姑在旁边站着,搓着手,欲又止。
“二姑,您有话就说。”苏梦瑶抬起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梦瑶,大军跟俺说了。”她低着头,“你说让他当店长,去天津”
她顿了顿,声音发涩:“俺误会你了。”
苏梦瑶没说话。
“俺以为你以为你是舍不得那两万块钱。”老太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俺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是真为大军好。”
苏梦瑶看着她,心里那点淡淡的怨,忽然就散了。
“二姑,我不是圣人。”她说,“钱我确实舍不得。不是舍不得给大军,是舍不得坏了规矩。”
她把安安往怀里搂紧了些:“您想想,我店里四十多个员工,有一半是老家来的。今天给大军破例,明天张三李四都来找我破例。规矩坏了,店就乱了。”
老太太点点头。
“俺懂。”她声音低低的,“俺就是就是一时没转过弯来。”
她顿了顿,看着苏梦瑶:“梦瑶,俺没闺女。往后,大军就是您亲弟弟。他要是不争气,您该打打,该骂骂。俺不护短。”
苏梦瑶看着她,忽然笑了。
“二姑,您这话我记着了。”
老太太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腊月十九,王大军婚礼。
婚礼办在县城唯一的那家国营饭店,摆了十二桌。新娘子果然像二姑说的那样,长得很俊。圆脸盘,大眼睛,一笑两个酒窝,说话细声细气的,都看不出来是在国营商店上班的。
敬酒的时候,新娘子特意走到苏梦瑶跟前。
“嫂子。”她举着酒杯,脸有点红,“大军常提起您。说您是女中豪杰,是他的贵人。”
苏梦瑶站起来,端着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好好过日子。”她说,“大军是个实诚人,不会亏待你。”
“嗯。”秦小玲用力点头,眼眶也红了。
回燕北市的路上,安安睡着了。
苏梦瑶抱着女儿,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冬日的华北平原,灰扑扑的,树木光秃秃地戳在天地间,偶尔掠过几座灰瓦白墙的村子。
“想啥呢?”陈志远开着车,侧头看她一眼。
“在想。”苏梦瑶说,“其实亲戚这事儿,也没那么难办。”
陈志远没说话。
“人心里都有杆秤。”苏梦瑶说,“你对她好,她迟早知道。”
她顿了顿:“大军是个好苗子。明年天津分店,让他去。”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他问,“说他是因为亲戚关系才提拔的?”
“怕什么?”苏梦瑶说,“他在赵刚手下干了这么久了,业绩摆在那儿。谁说闲话,让他拿业绩说话。”
陈志远笑了。
“行。”他说,“那就让他去。”
苏梦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二姑昨晚说的那句话:“俺没闺女。往后,大军就是您亲弟弟。”
当大家长,确实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