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回

归故乡天年颐养，好儿郎但求自强

一

星期五下午课后，我准备去图书馆，一下楼正好碰见布和，他告诉我，爸爸来信说，经过向爷爷的一个远方表弟了解，羊皮画一共有七七四十九张，那个爷爷在鄂尔多斯家里还保存着20多张，经仔细核实自家也是20多张。有一张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巴特尔（内蒙古文）绘于民国二十四年乙亥年（猪年）冬日。何时能把他们合在一处就好了，我说。听爸爸说爷爷他们都是买买提，你外公镖局的分号掌柜，你外公离开镖局时，所有镖局的物品账目金钱都留在镖局了。

布和说，自1936年后镖局全部由爷爷负责，直到1945年因战乱关闭。爸爸告诉我，家里还有许多镖局留下的物品，等我毕业后慢慢研究整理哩。将来你和我一起整理吧，我紧紧握着他的手说“好”。

我匆匆到了图书馆，思绪进入1936年。我查阅相关资料，了解了外公告老还乡时，山西的情形。那年春阎锡山在太原成立了“自强救国同志会”，亲任会长，下设青年、工人、民众、商人、妇女5个委员会。阎锡山提出在山西实行“物产证券”和“按劳分配”，目的是动员全省的人力、物力、财力，奋斗自强，赶上现代化国家；组织全省民众，以“牺牲救国”精神，开始武装训练，做好抗战准备。同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的红一二四方面军历经千辛万苦，在甘肃会宁胜利会师长征结束。

同年12月张学良、杨虎城在西安发动兵谏，逼迫蒋介石抗日，即“西安事变”。

外婆讲过1936年冬天，外公回到塔寺村。1937年初春外婆嫁到塔寺村，接着董宅被明火执仗后，在日后的几个月外公一直不离左右照顾月子里的大舅和刚满月的外婆。外公每天晚上油灯下，都在讲述走西口的故事。后来外婆发现外公总是讲历史故事和生活趣事，从来不讲走镖的具体情形。即使外婆问起，外公也是一笔带过，唯独讲到包头外公总是充满感情。

原来外公的镖局总号就在包头，有太原、天津、迪化和西安、祁县分号，东家主要由祁县、太谷和榆次人组成。外公青年时代主要在迪化和包头，或往返于迪化和包头的路上。于是，我推断那40多张羊皮画和外公没有讲给外婆的江湖语，一定蕴含着外公镖局的日常管理和运营的许多秘密。那么，为什么外公会选择1936年冬天辞去镖局工作？离开包头时，他的内心世界经过了怎么样的抉择呢？我思考着。

二

我继续在1936年寻觅着，随后看见书架上1936年9月中华书局出版的梁启超著作《饮冰室合集》。我全部搬到桌子上共40册，以编年排列，包括文集、专集两部分。其中文集16册，有《立宪法议》、《新史学》、《中国史叙论》、《中国改革财政私案》、《变法通议》、《古议院考》、《论中国之将强》、《爱国论》、《商会论》，及祭文、碑帖跋、墓志铭、书跋等700余篇，诗300余首。专集有24册，包括《新民说》、《欧洲战役史论》、《先秦政治思想史》、《中国历史研究法》、《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国文化史》、《儒家哲学》、《戊戌政变记》、《自由书》、《中国四十年来大事记》等100多种。

40册的《饮冰室合集》共149卷1400多万字，自己自入学到今天，9个多月完成的80多万字与之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心想遍游欧洲、学识如此渊博的梁启超先生的确是大学者。我选择了《科学精神与东西文化》、《三十自述》、《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论希腊古代学术》、《近世第一大哲康德之学说》、《美术与科学》、《科学精神与东西文化》、《印度与中国文化之亲属的关系》、《王阳明知行合一之教》、《（祖国大航海家）郑和传》、《新大陆游记》、《欧游心影录》、《中国之武士道》、《中国历史上民族之研究》、《翻译文学与佛典》

、《中国历史研究法》和《中国文化史》

以及《中国历史研究法（补编）》、《古书真伪及其年代》，准备用几个月时间专题阅读。看着我从《饮冰室合集》中选择的书，突然感到外公他们行的镖，只是保护做长线贸易的买卖人互通有无，他们只是商业层次上的绿林镖师，梁启超先生行的镖，是联通古今中外的历史文化，他是传播新思想新文化的精神镖师。

1936年董宅因外公的回归而温暖如春，中国因《饮冰室合集》的出版而精神一振。我从梁启超《中国之武士道》中看到的尚武精神，与外公的努力和追求如出一辙。1982年夏的2个多月，我光是《饮冰室合集》读后感的日记足有20多万字。

三

暑假快到了，学校的中外建筑历史专业课非常有趣，我结合日记和阅读，为了更好地了解历史背景，同时更好理解《饮冰室合集》里的历史文化背景，我学习了翦伯赞先生的《中国史纲要》和梁思成等翻译的《世界史纲》。作为王云五主编的《万有文库》中的《世界史纲》，是几乎用文文翻译的世界名著，读来有特别的味道，更因为有我们建筑学前辈梁思成先生翻译，和王云五、竺可桢、朱经农等名家校订，显赫的阵容，流畅优美的文笔，读罢令人心旷神怡。

从历史的、世界的、文化的和时代的角度，看建筑学学习、看外公、看镖师、看山西、看晋商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我好像突然理解外公为什么要在50岁回到祁县过农家小宅院的生活了。联想我在图书馆看到的陈其田《山西票庄考略》，卫聚贤《山西票号史》和《山西文史资料》中，《祁县乔家在包头的复字号》、《晋中第一家票号——平遥日升昌》等史料，对比周大师给我的手抄本，我感到晋商几百年长盛不衰的，除了历史的、文化的和时代的外在原因外，晋商在选人教人育人用人方面，的确有其独到之处。也许外公就是想用自己成长的亲身体验和自己的思考，通过传身教，影响子孙吧。

我从卦山周大师手抄本中看到，晋商的年轻伙计筛选，是必须通过介绍人推荐，并有铺保人担保，担保人一层的设置，其实就是担保人认可了被担保人的家风、品德、能力，相当于把入口关了。

再经过从外貌到人品一一考察，考察祖宗三代人品，择人选为人敦厚，聪明伶俐者。学徒既择，择日请进，宣布每个伙计都有升任大掌柜之资格，晋商大掌柜一有身股大权独揽，地位上令人羡慕，学徒前进有了不竭动力。伙计要重信义、贵忠诚、本勤俭、和为贵。同时，伙计要精写中楷和小楷，掌柜命题，撰写文案。发往各支庄的业务信函，一有业务，掌柜将要求详述，伙计各自完成正楷文稿，掌柜从中选出佳篇作为正式稿。作为基本功，伙计要练习打算盘，掌柜念账，大伙一齐打，打得快而准者胜。周大师写道，之鍼写算均出类拔萃。

外公当时被镖局录用后，留作主柜，数年积累经验，从第5年起，受命到支局巡查，考察支庄大事，核对账目，因工作出色，镖局委以单独走镖之重任。

周大师写道：“十年寒窗考状元，十年学商倍加难。”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