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冷雨打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寒意。
徐承业靠在门楼的柱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好贤这一手,是彻底寒了士绅的心。
之前靠著士绅的粮饷、人脉,义军才能在江南快速扩张,可如今强行迁走,不仅会失去士绅的支持,还会让苏州、嘉兴的那些投效者心生警惕,日后再想拉拢人心,难如登天。
「人心散了,这队伍,怕是真的难带了。」
他喃喃自语,王好贤这不是可以投靠的君主啊!
或许我该给自己想想后路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早已和王好贤绑在了一条船上。
从投靠闻香教的那天起,他就没有了退路。
王好贤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让他抄家,他不敢手软。
哪怕知道前路是火坑,也只能闭著眼跳下去。
此刻。
商会内堂之中。
谩骂声不绝于耳。
「流寇就是流寇!」
顾允成的声音带著咬牙切齿的怒意,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当初徐承业来游说时,说什么『共襄大业,保境安民』,如今倒好,打了一场败仗,就逼著咱们抛家舍业去苏州?
这和土匪绑票有什么两样!」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语气里满是失望:
「当年太祖皇帝龙兴之时,对待咱们读书人、士绅何等敬重?
减免赋税、礼遇乡贤,才得江南民心归附。
王好贤倒好,既无太祖的雄才,又无济世的仁心,只知道劫掠压榨,还想学太祖定鼎江南?
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心事,有人忍不住点头附和:
「顾公说得是!咱们当初投他,是怕乱兵抄家,想保住祖业,可不是要跟著他颠沛流离!」
顾允成冷笑一声,伸手理了理身上的儒衫,语气陡然坚定:
「我顾允成虽无兄长宪成公的声望,却也知『良禽择木而栖』。
王好贤非明主,这常州府,我是待不得了。」
他对著众人拱手行了一礼。
「诸位,后会有期。」
说罢,拂袖便走。
顾允成的家底多是祖上传下的土地和几间私塾,没什么好搬的。
他这一走,定是要趁乱逃往南京,投奔官军去了。
大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安迁捻著山羊胡,表情却十分难看。
他是无锡最大的书商,家里藏著上万卷善本,还有十几间书坊和刻板工坊,这些东西别说十日,就是一个月也搬不完。
「邹兄。」
他转向坐在身旁的邹半城,声音压得极低。
「顾公走了,咱们怎么办?我那些书坊、刻板,搬去苏州也是累赘,可若是不搬,王好贤真会抄家啊!」
邹半城脸色阴沉,他是无锡三大富豪之一,家里的银库堆著几十万两银子,还有十几间绸缎庄和两座桑园。
但片刻之后,他眼中狠色一闪而逝,显然是已经做好决定了。
「还能怎么办?王好贤这是要吞了咱们的家底!
到了苏州,咱们就是他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依我看,不如逃!」
「逃?」
安迁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可家眷、银子怎么办?」
「家眷先派人护送去府城,那里离官军地界近,暂时安全。」
邹半城压低声音,凑近安迁耳边。
「银子我早已让人熔了一部分,铸成不起眼的银锭,藏在货船的夹层里,明日一早就走运河运走。
剩下的现银,咱们随身带些,够用就行。
至于那些店铺、桑园,暂且不管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跟著王好贤,迟早是死路一条!」
旁边几个士绅听到两人的对话,也凑了过来,有人急切地问:
「邹老爷,那我们呢?我们也想逃,可没您这么多门路啊!」
邹半城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
「能藏的银子赶紧藏,能走的家眷赶紧送。
明日起,咱们分批走,别惊动王好贤的人。
常州府东面有个渡口,我认识那里的船家,半夜能送咱们去江阴,再从江阴转道去南京。
只要到了官军地界,就安全了。」
众人闻,纷纷点头,原本慌乱的神色里多了几分希望。
有人立刻起身,说要回去安排后事。
有人则围著邹半城,问著渡口的细节。
还有人想起徐承业刚才的警告,忍不住骂道:
「徐承业也是个糊涂蛋,跟著王好贤这种人,早晚要掉脑袋!」
大堂内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二泉书院的院长邵凯,他坐在原地,望著空荡荡的大堂,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是想借著王好贤的势力,警醒皇帝,可如今看来,这不过是奢望。
「到底是乌合之众啊。」
邵凯喃喃自语,也缓缓离开了商会大堂。
此刻的无锡城,表面上平静依旧,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涌动。
士绅们忙著转移家眷、藏匿财物,王好贤派来监视的士兵,虽察觉到些许异常,却因军纪涣散,只想著搜刮百姓,并未放在心上。
没人知道,这场由王好贤引发的「迁徙令」,不仅彻底失去了常州府士绅的人心,更在苏州、松江、嘉兴的士绅间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士绅,听闻常州士绅的遭遇后,纷纷开始暗中联络官军,有的甚至偷偷送去粮饷,只求将来能从轻发落。
王好贤还沉浸在「劫掠充饷」的美梦之中,却不知,他亲手点燃的这把火,早已烧到了自己的根基。
人心散了,再想聚拢,已是难如登天。
江南的战火还未烧到千里之外的巴蜀。
可重庆府的冬末,已经是寒风凌冽了。
府衙大堂的檐角挂著未化的冰棱,寒风卷著嘉陵江的湿气,扑在朱红大门上,发出「呜呜」的低响。
堂内,四川巡抚徐可求正捏著一迭诉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啪!」
诉状被重重拍在案上,宣纸上「石柱兵扰民」的字迹晃了晃。
徐可求盯著最上面那份,落款是重庆府巴县百姓联名手印。
有说石柱兵强征民房的,有说士兵抢了街头小贩的货物的,还有说夜里巡营时奸淫妇女
「简直岂有此理!」
他低声骂了句,语气里满是烦躁。
「秦良玉带的这三千白杆兵,是来防备奢崇明的,还是来祸祸百姓的?
陛下倒好,一纸诏令,就把个女流之辈抬到四川总兵官的位置,还赐蟒袍玉带,都督佥事衔,和我这巡抚的品阶都一样了!」
去年天启元年,皇帝朱由校一道圣旨,调石柱宣慰使秦良玉率三千白杆兵进驻重庆,还破格任命她为四川总兵官,加都督佥事衔。
理由是「防备永宁宣抚使奢崇明生变」,可在徐可求看来,这分明是陛下忌惮他在四川根基太深,特意派来牵制他的棋子。
「奢崇明恭顺得很,哪里需要防备?」
徐可求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去年奢崇明主动上书,请求率部前往辽东抗击建奴,虽被陛下驳回,可这份「忠君之心」,总比秦良玉这外来的「女将」靠谱。
「如今江南乱成那样,王好贤都打下嘉兴了,再往南就是杭州、严州,过了衢州就是我老家!」
徐氏一族在衢州经营了三代,良田万亩,商号十几间,若是被乱兵波及,家底就全没了。
「与其让秦良玉的白杆兵在重庆吃闲饭,不如调去江南平叛!」
他搓著手,心里打著算盘,可刚燃起的念头又很快灭了下去。
「可没有朝廷的调兵符,秦良玉怎会听我的?
她是陛下亲封的总兵官,眼里怕是只有圣旨,没有我这个巡抚。」
他坐回椅上,端起冷掉的茶抿了一口,心头更闷了。
江南的战报是三日前到的,说常州府外官军虽胜了一阵,可王好贤还占著苏州,十万乱民未散。
按这势头,杭州府怕是撑不了多久,衢州府离杭州不过三百里,一旦杭州陷落,乱兵顺著钱塘江而下,老家就危险了。
「若是能让秦良玉去江南,既解了老家的危局,又能把这尊大佛请出重庆,―一举两得!」
可怎么才能让她走?
没有朝廷旨意,秦良玉绝不会动;可要是等朝廷下旨,江南的乱兵说不定都到衢州了。
徐可求正愁得打转,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差役撩著门帘进来,单膝跪地:
「抚台大人,永宁宣抚使奢崇明之子奢寅,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奢寅?」
徐可求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奢寅是奢崇明的长子,性子比他父亲烈,平日里除了处理永宁宣抚司的事务,很少来重庆府。
今日突然到访,还说有「要事」?
他这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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