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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罪疑义商,新政破局

第576章罪疑义商,新政破局

济南府巡抚衙门内堂。

忽明忽暗。

窗外的秋雨虽已停歇,但堂中气氛却尤显沉重。

朱承宗本因新政受阻而心绪烦躁,瞥见左光斗神色沉静,眉宇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透著几分胜券在握的自信,心中一动,先前按捺的焦躁稍稍平复,向前倾了倾身子,沉声问道:「左公如此语,莫非――――你已寻到了找出幕后主使的法子?」

他话音刚落,曹化淳也收了脸上的冷峻,目光灼灼地看向左光斗。

眼下新政推行陷入僵局,找到幕后黑手釜底抽薪,才是破局的关键,两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了这位统筹全局的左都御史身上。

左光斗缓缓颔首,目光锐利如刀:「幕后主使的范围,其实早已摆在明面上,只是我们未曾细究罢了。

诸位不妨想想,要在半个月内撬动二百万两白银的兑换量,后续还能支撑起持续的消耗,绝非寻常人家能做到。」

「更关键的是,这些人兑换新币后,绝非为了日常使用,新币刚推行,流四起,正常人避之不及,怎会疯抢兑换?

他们的目的,定然是将新币熔铸回银锭,重新流入市场,以此消耗我们的新币储备,同时破坏新币的信用。

而熔铸新币,需要专业的熔炉、熟练的工匠,还需隐秘的工坊,避免被官府察觉。

放眼山东,有这般财力、物力、人力,还敢冒此风险的,除了那些盘踞一方的巨商大贾,还能有谁?」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朱承宗闻眉头微蹙,暗自点头。

左光斗说得没错,寻常乡绅即便有几分家底,也绝无能力调动如此巨额的资金,更遑论组织起熔铸新币的产业链,唯有那些「蓄资巨万」的商贾,才有这般能耐。

可曹化淳脸上的疑惑非但未消,反而更浓了。

他皱著眉头,语气中带著几分顾虑:「左都谏这话虽有道理,可在下却不敢苟同。

山东商贾何止千百,若是仅凭有财力熔铸新币」便将范围锁定在商贾身上,难道要将所有商贾尽数抓来审讯不成?」

「更要紧的是,如今不少商贾依附内府经营,或是为朝廷采买物资的皇商。

若是连这些人都一并审查,必然会惊动内府,甚至影响朝廷的物资供应。

届时别说新政推行,怕是整个山东的商业都会彻底瘫痪,这后果――――我们担待不起啊!」

曹化淳的顾虑并非多余,他久在京城,深知内府与商贾的牵扯之深,若是处置不当,不仅会打乱新政布局,甚至可能触怒皇帝,得不偿失。

左光斗闻,脸上不见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缓缓开口道:「曹公公所极是,正因如此,我们不能盲目排查,而是要精准找出那些真正参与其中的商贾。」

这话看似说了,却未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方向,朱承宗忍不住皱起了眉,曹化淳也露出了为难之色:「左都谏,难就难在精准」二字啊!

眼下锦衣卫查了多日,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短时间内要从万千商贾中找出真凶,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两人焦灼之际,左光斗忽然抬眸,目光锐利如鹰隼,一字一句地说道:「其他人或许难以确定,但有一人,定然参与其中,甚至可能是此次事件的主谋。」

「谁?」

朱承宗与曹化淳异口同声地问道,眼中满是急切。

「周村史朝佐!」

「他?」

朱承宗猛地一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左公莫不是弄错了?史朝佐乃是山东有名的义商,素来乐善好施,接济贫苦,百姓们对他赞誉有加,怎会是抵制新政的幕后黑手?」

曹化淳更是直接摇头反驳。

「绝不可能是他!

咱家在来山东之前,便听闻过史朝佐的名声。

他曾出资帮贫苦百姓娶妻养子,为受欺压的乡民出头打官司,这般侠义之人,怎会做出这等损害百姓、阻挠新政的事?

这定然是误会!」

在两人的印象中,史朝佐的「义商」之名早已深入人心,甚至连京城都有所耳闻,这样的人,似乎与「幕后主使」的形象格格不入。

左光斗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冷峻,语气中带著几分嘲讽:「曹公公,成国公,你们未免太过轻信这义商」的名声了。

商贾逐利,乃是天性,所谓无商不奸」,并非空穴来风。

史朝佐的侠义之名,或许有几分真善举,但更多的,不过是他刻意营造的人设罢了。」

「这等人设,既能让他赢得百姓的好感,方便其商业经营,又能为他遮挡不少非议,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成为他的护身符。

可一旦触及核心利益,所谓的道义,便会被弃之如敝履。」

朱承宗仍有疑虑,补充道:「史朝佐之子史永安,乃是陛下亲自拔擢的监察御史,是实打实的陛下亲信。

如今我们推行的是陛下的新政,史朝佐即便有私心,也该为儿子的仕途考虑,怎会贸然阻挠新政,触怒陛下?

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这一点,正是朱承宗最疑惑的地方。

史永安在京城任职,深受陛下信任,史朝佐若是明智,理应全力支持新政,为儿子铺路,而非反其道而行之。

「成国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左光斗缓缓开口。

「此次新政推行,从清丈田地到整顿盐政,史朝佐早已损失惨重。

清丈田地,查出他名下隐匿的数千亩田产,让他不得不足额缴纳赋税。

整顿盐政,打破了他对鲁中食盐分销的垄断,灶户工本银提高,盐价被官府管控,他靠盐引贸易赚取的巨额利润大幅缩水。」

他拿起一份盐政改革的损失清单,递到两人面前。

「你们看,仅盐政改革一项,史朝佐便损失了近百万两白银。

如今推行新币与养廉银,更是断了他最后的财路。

他名下有多座钱庄,靠著旧银兑换差价、发行私票牟利,新币推行后,他的钱庄生意一落千丈。

养廉银推行后,官场风气肃清,他再难通过贿赂官员获取特权。」

左光斗的声音愈发凝重:「在史朝佐看来,新政每推行一项,他的利益便被剥夺一分。

若是任由新政推进,不出一年,他的百年家业便会彻底垮掉。

届时,即便他儿子史永安是陛下亲信,也护不住他的家族财富。

在家族利益面前,儿子的仕途,所谓的君臣之义,又算得了什么?

他参与抵制新政,绝非意外,而是必然。」

一番话,将史朝佐参与抵制新政的动机剖析得淋漓尽致,朱承宗与曹化淳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但曹化淳仍未完全信服,眼神闪烁不定,沉吟道:「左公的分析虽合情合理,可这终究只是猜测。

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这些推断,便认定史朝佐是幕后主使,未免太过武断。

若是弄错了,不仅会寒了天下义商的心,还可能得罪史永安,引发不必要的风波。」

朱承宗也收敛了神色,眼神灼灼地看向左光斗,语气严肃地问道:「左公,你方才辞笃定,想来――――定是握有确凿的证据吧?」

证据?

他当然有了。

左光斗拍了拍手掌。

啪啪啪~

这掌声在寂静的堂内格外突兀,朱承宗与曹化淳皆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

「史御史,何不出来一见?」

朱承宗与曹化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史御史?

哪个史御史?

难道是――――

两人心中刚闪过一个名字,便见屏风后侧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被缓缓推开,一道身著常服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踏入了内堂的烛火光影中。

来人面如冠玉,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带著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衣服的下摆沾著些许泥点,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正是史朝佐之子,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天启皇帝朱由校亲自拔擢的监察御史史永安!

「史御史?!」

曹化淳惊得差点将手中的茶杯摔落在地,连忙稳住身形,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不是在京城都察院任职吗?怎会突然出现在山东?还藏在巡抚衙门的里间?」

朱承宗也收起了腰间的宝剑,眉头紧锁地打量著史永安,心中疑虑丛生。

史永安是陛下的亲信,在京城负责监察百官,是陛下安插在都察院的喉舌,此刻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山东,还被左光斗藏在里间,显然是早有预谋。

这其中,到底藏著什么隐情?

史永安对著左光斗、朱承宗、曹化淳三人深深躬身行礼,起身时,脸上带著几分苦涩,缓缓开口道:「三位容禀,此事说来话长。」

「两个月前,家父突然从山东给我发来一封家书。

信中说,家中的生意因朝廷推行的新政受损严重,盐政改革断了盐引贸易的利润,清丈田地又查出了家中隐匿的田产,足额缴税让家族财力大损。

他希望我能在京城走动走动,找几位朝中同僚疏通关系,看看能否让山东的新政对史家网开一面。」

说到这里,史永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我当即回信劝说家父,新政是陛下力推的国策,关乎大明国运,绝非个人能够撼动。

我不仅不能为他疏通关系,还劝他尽快配合新政,将家中不合法的生意尽数关停,若是愿意,我可以帮他联络内府,让史家的正当生意挂靠在内府名下,虽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牟取暴利,却也能安稳度日。」

「可家父却并未听从我的劝说,反而在回信中反复向我询问山东后续新政的动向。」

史永安的语气愈发凝重,眼神中带著几分自责。

「我当时以为,他是想通了,打算提前做好准备配合新政,便将山东接下来要推行养廉银与新币的事情告知了他。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紧接著便追问我,新政推行的关键环节是什么,有哪些可以下手的漏洞,如何才能阻止新政在山东落地。」

这话一出,内堂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朱承宗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曹化淳也收起了脸上的惊讶,阴恻恻地盯著史永安,显然已经明白了几分。

史永安感受到两人的目光,心中一紧,连忙补充道:「我当时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当即在回信中严加警告家父,阻挠新政乃是谋逆大罪,轻则抄家流放,重则诛灭九族,让他万万不可有此念头。

家父之后又回了一封信,说他只是随口问问,只是想提前做好应对准备,并无他意。」

「可我自幼与家父相处,深知他的性格。」

史永安的声音带著几分沉重。

「家父看似温和,实则极为固执,尤其是在家族利益面前,更是绝不会轻易妥协。

他既然这般追问,定然是动了阻挠新政的心思。

我心中不安,再也不敢与他通过书信往来。」

「思来想去,我最终决定面见陛下,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尽数呈明。

陛下听闻此事后,并未动怒,反而对我表示信任,说我能明辨是非、坚守君臣大义,难能可贵。

陛下特许我星夜赶往山东,一方面是让我劝说家父悬崖勒马,另一方面,也是让我协助三位大人,彻查此事,避免新政推行受阻。」

「阻挠新政,那是要灭族的滔天大罪。」

史永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却很快被决绝取代。

「我此番前来,便是要尽全力保住我父亲的性命,保住史家的香火,同时也是为了保住我自己的仕途,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与拔擢之恩。」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其中的曲折与他的挣扎、决心尽数道来。

内堂之中,左光斗、朱承宗、曹化淳三人皆是沉默不语,烛火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流转,神色各异。

过了许久,曹化淳才缓缓开口,眼神闪烁不定。

「如此说来,史朝佐参与阻挠新政一事,已是大概率属实。

只要擒住了他,严加审讯,必定能够牵出背后参与此事的其他商贾与官员,新政受阻的僵局,便能一举打破。」

他的话音刚落,史永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中猛地一跳,连忙上前一步,对著三人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地恳求道:「曹公公且慢!

三位大人,恳请给我一夜时间!

我即刻回府,亲自劝说家父,让他主动到巡抚衙门自首,交代所有事情。若是我能说服他,不仅能避免刀兵相见,也能让此事妥善解决,减少不必要的风波。」

史永安此番从京城星夜兼程赶来,心中最大的念头便是保住父亲的性命。

若是此刻便下令抓人,父亲一旦被定罪,便是灭族之罪,即便自己是陛下的亲信,也难逃干系。

唯有让父亲主动自首,坦白从宽,才有一线生机。

左光斗看著史永安急切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开口说道:「史御史一片孝心,本无可厚非。

但新政推行刻不容缓,我们没有一夜那么多的时间。

这样吧,便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

一个时辰之内,你必须赶回史府劝说令尊,若是能让他主动前来自首,我们便从轻发落。

若是一个时辰之后,你未能带回令尊,或是令尊拒不认罪,我们便立刻下令,包围史府,强行抓人。」

「你放心,你回到山东、藏在巡抚衙门的消息,只有我们三人知晓,外面的人,包括布政司、按察司以及山东锦衣卫的官员,都一无所知。

你可以放心回去劝说令尊,不必担心消息走漏。」

曹化淳何等精明,瞬间便听出了左光斗的话外之音,眉头一挑,问道:「左都谏的意思是,布政司、按察司以及山东本地的锦衣卫,都不可信?」

要知道,洪世俊、李右谏、孟习孔、王承勋等人,都是皇爷亲自钦点的官员,按理说都是陛下的亲信,是推行新政的核心力量。

左光斗此刻说出这番话,显然是对他们有所防备。

「并非是不可信,而是不得不防。」

左光斗缓缓摇头,语气凝重地说道:「虽然他们的官职是陛下亲自指派的,初期也确实全力配合我们推行新政。

但诸位不要忘了,他们中的不少人,已经在山东为官数年,与当地的官绅商贾难免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系。

新政推行以来,清丈田地、整顿盐政,已经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谁也无法保证,其中没有人与那些阻挠新政的商贾暗中勾结,或是被他们收买。」

他拿起案几上的一份案卷,缓缓说道:「这是按察使司递上来的,关于济南府官员消极抵抗新政的调查报告。

其中提到,不少官员与本地的商贾往来密切,甚至有官员在新政推行期间,仍接受商贾的宴请。

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多一分防备,总是好的。」

左光斗的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史永安的心上,让他心中更加沉重。

他原本以为,山东的官员都是陛下的亲信,新政推行的阻力只来自于那些商贾豪强。

此刻才明白,山东官场的复杂程度,远比他想像的要严重得多。

官商勾结,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史永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与焦虑,对著三人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地说道:「多谢左大人成全!

我定在一个时辰内,给三位大人答复!

若是一个时辰之内,我未能说服家父前来自首,便请三位大人即刻下令,入府抓人,不必顾及我的情面!」

他心中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亲,一边是君臣大义与自己的仕途,还有史家满门的性命。

若是父亲执迷不悟,继续阻挠新政,等待史家的,便是灭族之灾。

相比于灭族的后果,大义灭亲虽然痛苦,却能保住史家的香火,保住自己的仕途。

说完这番话,史永安不再犹豫,转身便朝著内堂外快步走去。

看著史永安离去的背影,内堂再次陷入了沉默。

朱承宗走到案几前,拿起那份关于官员与商贾往来的调查报告,仔细翻阅著,眉头越皱越紧,语气冰冷地说道:「没想到这些人中,竟真的有人敢暗中勾结商贾,抵制新政!若是查实,定要将他们一并拿下,斩首示众!」

曹化淳也收起了脸上的阴鸷,缓缓说道:「左公考虑周全,幸好我们有所防备,没有将史永安到来的消息告知其他人否则,一旦消息走漏,史朝佐提前做好准备,甚至畏罪潜逃,我们再想抓住他,就难如登天了。」

左光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月光洒在济南府的街巷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

可在这平静的夜色之下,却隐藏著汹涌的暗流。

「史永安能否说服史朝佐,还是个未知数。」

左光斗的声音带著几分凝重。

「我们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成国公,你即刻调动五百精锐缇骑,隐蔽在史府附近的街巷,随时待命。

一旦一个时辰过去,史永安未能带著史朝佐前来自首,便立刻包围史府,不许任何人进出,强行抓人!」

「好!」

朱承宗当即应道,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左光斗叫住了他,补充道:「记住,行动时务必小心,尽量不要惊动周边的百姓,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混乱。

若是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在下明白!」

朱承宗沉声应道,大步走出了内堂。

与此同时。

史永安正骑著一匹快马,在济南府的街巷中疾驰。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打破了夜色的寂静。

他的心中焦急万分,不断催促著马匹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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