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骂够了,转身出了船舱,不多时便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大碗进来,碗里盛着大半锅刚煮好的稗子小米粥,米粒稀稀拉拉沉在碗底,混着粗糙的稗子壳,连半点油星都看不见,热气裹着寡淡的米香,在逼仄的船舱里散不开。
船老鸨儿将大碗重重搁在柳如烟面前的破木桌上,粥水晃出几滴,溅在发黑的桌面上,随即拉过一张矮凳坐下,语气少了几分方才的凶戾,多了点被生计磨出来的麻木实在,粗声说道:“吃点东西暖暖胃,好死不如赖活着!鱼儿有鱼儿的活法,虾儿有虾儿的路,你从前是扬州城里金贵的鱼,如今落进我这泥洼子里,就得学着做只虾,别总攥着过去的架子不放,苦的是你自己。”
说罢,老鸨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豆饼,丢在粥碗边,指尖戳了戳碗沿:“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你这般糟蹋,五百两银子砸在你身上,把我原先的姑娘都抵了出去,本想着靠你撑着船里的生意,谁知码头的粗人不吃你那套才情。
我这一把年纪都亲自下场接客填亏空,你还小产躺了十日,再这么瘫着,咱们娘俩都得饿死在这江上。”
柳如烟垂着眼,看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稗子粥,鼻尖一酸,眼泪又要落下来。
柳如烟从前在明月楼,吃的是精致点心,喝的是蜜水香茶,何曾见过这般粗劣不堪的吃食。
可腹中空空的饥意翻涌上来,方才被老鸨撕扯得发酸的胳膊也阵阵发疼,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握住那只粗糙的陶碗,将脸埋进碗沿,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寡淡刺喉的粥水,稗子壳磨得喉咙生疼,却混着泪水,一起咽进了肚里。
江风依旧拍打着篷布,船舱里的霉味挥之不去,柳如烟一口一口喝着粥,心里那点残存的名姬风骨,正随着这碗粗劣的稗子粥,一点点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船老鸨儿看着柳如烟枯槁的模样,倒也没再恶语相向,反倒往柳如烟身边凑了凑,粗粝的手掌抹了抹衣角,带着几分算计又几分期许地接着说道:“你也别总想着寻死觅活,再熬上几年,好好接客挣钱,等我给儿子娶上媳妇,再挣够一千两白银,回乡买下几亩良田安稳度日,这条乌篷船就归你了,到时候你想走想留,全凭你自己心意。”
这话落在柳如烟耳中,只觉得荒诞又刺骨,柳如烟面如死灰,空洞的眼眸里连半点波澜都没有,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嘲弄:就你那整日游手好闲、花钱如流水的混小子,别说一千两,便是一百两,何年何月才能攒下这笔银子?怕是等到自己枯骨成灰,也等不到那一日。
柳如烟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终究没说出半个字,只是握着陶碗的手愈发颤抖,稀凉的稗子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冷得像是江底的寒冰,将最后一点求生的念头,都冻得僵死在了这逼仄污浊的船舱里。
老鸨儿还在一旁絮絮叨叨盘算着日后的好日子,那些话飘进柳如烟耳中,只化作了催命的咒,让柳如烟整个人如坠冰窖,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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