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不是一个人的史诗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当老班长吐出来这几个字的瞬间,游戏画面竟开始缓而宏大地向后拉升。
镜头拉到了半空,拉到了云端。
所有观众包括狂哥三人,都看到了那一幕足以铭刻进灵魂的画面。
在他们身后,是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松潘草地。
它像是一块溃烂的巨大伤疤,黑色的淤泥,发臭的水泡子,灰暗的雨雾,在那片死寂的土地上纠缠盘绕。
那里埋葬着小吴、小陈,埋葬着成百上千没能走出来的英魂。
那是地狱。
而在他们眼前,随着那厚重的云层彻底崩散,连绵起伏的群山像是一道道绿色的巨浪,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地涌向天边。
苍翠的林木在风中摇曳,那是生命最原本的颜色。
一轮红日,正悬在那群山之巅,摇摇欲坠。
夕阳的光芒铺洒在起伏的山峦上,铺洒在那蜿蜒向前的灰色队伍上,也铺洒在老班长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
整片天地,被血染红。
那种红,既像是胜利的旌旗在燃烧,更像是这一路走来,从瑞金到湘江,从遵义到雪山,再到这片草地,那万里征途路上流干的鲜血。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直播间里,那原本如瀑布般滚动的弹幕,出现了长达半分钟的断层。
他们大多习惯了白话,习惯了直给的爽感,习惯了用“卧槽”和“牛逼”来表达一切情绪。
但此时此刻。
当这十一个字,配上眼前这幅气吞山河却又悲壮至极的画面时。
一种名为“文化底蕴”的重锤,毫无道理地砸碎了他们所有的语系统。
“我……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明明是一句写景的词,为什么我想哭?”
“苍山如海,那得是跨过了多少山,才能把山看成海啊?”
“残阳如血……这得是流了多少血,才会觉得夕阳都像是血色的?”
“以前我觉得这游戏叫《赤色远征》是因为红色代表火焰,现在我懂了……那是血,是用血铺出来的路!”
屏幕前的秦老爷子,亦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只剩一条胳膊的背影,盯着那轮血红的残阳,嘴唇颤抖着,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好词……好词啊!!”
而游戏中,狂哥抹了一把脸。
脸上那一层厚厚的泥壳子被搓掉,露出了下面被冻得发紫,又被晒得脱皮的皮肤。
他不懂什么诗词歌赋。
他只觉得,随着这几句词念出来,那股子憋在胸口整整七天——那种看着战友陷入泥潭却无能为力的憋屈,那种饿得想吃尽一切的疯狂,那种对这狗日的老天爷的愤怒……
全都在这一瞬间,被那轮残阳给砸散。
“呼……”
狂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呈“大”字形瘫在地上。
哪怕地上的石子硌得背生疼,他也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床。
“活下来了……”
狂哥看着天,看着那红得刺眼的云彩,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鹰眼,软软……咱们……活下来了。”
没有什么通关的喜悦,没有什么战胜boss的快感。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想抱着大地痛哭一场的冲动。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想抱着大地痛哭一场的冲动。
鹰眼拄着那根已经磨秃了的探路棍,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不想跪,但腿已经彻底没知觉了。
软软则是蜷缩成一团,靠在火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只有老班长还站着。
他就像是一棵枯死的老树,虽然树皮干裂,枝叶凋零,但这根树干,依然死死地扎在土里,撑着天。
就在这时。
一声嘹亮,悠扬,却又透着无尽沉重的军号声,突兀地在这片天地间响起。
“滴——滴答——滴——”
狂哥三人的视野前方,系统结算终于弹了出来。
恭喜玩家狂哥、鹰眼、软软。
你们成功带领班组,走出了松潘草地。
字迹是红色的,像是用血写上去的。
但接下来,系统结算的却不是奖励,而是弹出了一组毫无色彩的冰冷数据。
这组数据,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所有人心底刚刚愈合的伤口。
赤色远征·草地篇结算数据
入草地前赤色军团,重重地盖了下来。
“啪!”
通关评价:幸存
只有两个字。
幸存。
在这两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小的旁白注解,字体清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与敬意。
“在这里,没有神级操作,没有无伤通关,没有所谓的完美胜利。”
“面对大自然最残酷的绞杀,面对生理极限的千百次崩塌。”
“能带着火种,从那片死亡沼泽里爬出来,还能站着看向明天。”
“这就已经是人类意志的最高赞歌。”
“能活着,就是奇迹。”
鹰眼看着那几行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以前玩游戏,追求的是爆头,是连杀,是全服
长征,不是一个人的史诗
地图上的红线,并不仅仅是连接了雪山和草地。
在他们看不见的那些“黑屏转场”的时间里,在副本与副本的间隙里。
那支衣衫褴褛的队伍,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还在走。
一步一个脚印,丈量着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
他们是从夹金山一路打到了松潘,是经历了无数个日夜的急行军,是哪怕在玩家下线的时候,赤色军团依然在风雨中跋涉。
系统弹出提示:
注:玩家所体验的《雪山篇》与《草地篇》,仅仅是漫漫长征路中两段最艰苦的切片。
在那漫长的两万五千里征途中,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汗水与鲜血。
这一路,是他们帮你们走的。
鹰眼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条依旧漫长,通向未知北方的红线,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根探路棍。
“两万五千里……”鹰眼喃喃自语。
以前他若是看这个数字,只会觉得是个夸张的修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