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一阵苍老而熟悉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舒儿,开门,阿婆给你送吃的来了。”
是村口的张阿婆。
我放下手中为冷易准备的草药,走去开门。
门外,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一丝沁骨的凉意。
张阿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灰败,她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窝头。
“阿婆,又劳烦您了。”我接过篮子脸上挂着温顺乖巧的笑。
前世,我并不知道一切,以为这村里的人都是朴实善良的。
可如今我知道,这张脸皮之下,是一具早已冰冷的躯壳。
“说的什么话,你一个人不容易。”张阿婆浑浊的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又往屋里探了探,“家里……来客人了?”
我随口敷衍:“是啊,一个远房亲戚,路上受了伤,来我这儿养几天。”
“哦,哦,那可要好好照顾。”她点点头,眼神空洞地重复着,仿佛只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寒暄几句后,我便关上了门,将那份虚假的温暖与屋外的死寂一同隔绝。
屋内的火盆烧得正旺,将墙壁映得一片暖黄。
冷易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一双深邃的凤眼沉沉地望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身上的伤口经过一夜,又有些渗血,我将篮子放下,端着清水和干净的布巾走过去,准备为他换药。
“刚才那是谁?”他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有些沙哑,却不减那份与生俱来的威压。
“村里的阿婆,给我送早饭。”
我拧干布巾,小心翼翼地揭开他胸前染血的旧纱布,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我的动作很轻,尽可能不弄疼他这棵珍贵的摇钱树。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目光随着我的动作而移动最终落在我专注的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的苦涩气息安静得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你不经常做这些吧。”他忽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不经常。”
“那就是偶尔了?”他追问,似乎想从我的话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我。
伤口的刺痛让他不自觉地咧了下嘴,但他显然更在意我的答案,“给其他人包扎过?”
他问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我看着他,心中觉得好笑。
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竟会在意一个乡野村姑是否为别的男人包扎过伤口。
我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是第一个。”
话音落下,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
再抬眼时,正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面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要被错过的愉悦光芒。他自己似乎都未曾发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是吗?那孤还真是幸运。”
他轻哼一声,语气中的那点得意藏也藏不住可这份愉悦转瞬即逝。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倏地一黯,变得阴冷而刻薄,“村里不是有很多男人喜欢你吗?他们没求你帮着包扎过?”
先不说他是从哪里听来这坏我名声的谣,就凭这里连活人都没有,哪来的男人?
还求我包扎?梦里吗?
只是这股酸味,真是隔着八百里都能闻到。
前世的我,定会因为他这番话而羞红面颊,心如擂鼓,以为他是在意我。
可如今,我只觉得可笑。
我一边为他重新缠上干净的纱布,一边用最平淡的语气陈述一个最恐怖的事实:“他们都是活死人,没有血液流动。”
冷易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讥讽和嫉妒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错愕与不解。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判断我话中的真假。
“活死人……”他重复道,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昨晚差点被吃掉的人不是他。
“嗯。”我点点头,将纱布的末端系好,拍了拍手,“白天,他们会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会笑会闹,会八卦闲聊。”
我看着他愈发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可一到晚上,他们就是真正的尸体。不会动,不会说话,更不会流血。”
冷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到了昨夜那些村民呆滞诡异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那他们平时都做些什么?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游荡?”
“白天耕作,晚上僵直,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我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沉默了,眉头紧锁,似乎在消化这过于诡异的信息。
“那你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想得开,才能活得久。”我答非所问,将用过的布巾扔进水盆里。
或许是失血过多,又或许是这番话带来的冲击太大,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很快便沉沉睡去。
看着他苍白而俊美的睡颜,我心中毫无波澜。
活死人又如何?只要不耽误我拿黄金万两,就算是与满城恶鬼共舞,我也甘之如饴。
冷易睡了几乎一天一夜。
再度醒来时,又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警惕地坐起身,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那个女人说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响。
活死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那晚那些村民诡异的行径,又让他不得不信上三分。
他闭上眼,仔细回想,这些天的夜里,除了将它们引来的那晚以外,确实是死一般的寂静,连一声犬吠、一句梦呓都没有。
“殿下。”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床前,单膝跪地。是他的贴身暗卫,玄一。
“回来了?”冷易的声音冰冷,“查得如何?”
玄一的脸色比他还难看,嘴唇甚至有些发白,那是一种极致的恐惧所致。
“殿下……那女子……那女子所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