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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绝望信鸽

又过了几天,冷易身上的伤口在我的“精心照料”下,总算不再有溃烂的迹象,可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却比他身上的伤还要难以愈合。

他不再像最初那般只能瘫在床上,如今已能勉强下地走动。

于是,这间狭小的屋子便成了他焦躁的困兽场。

他一遍遍地踱步,从床边到门口,再从门口到窗前,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写满了对外界的探寻与估算,仿佛在用目光丈量着逃离的每一种可能。

我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用小杵臼给他捣着草药,草木清苦的汁液浸染了我的指尖。

我没有看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以及那份濒临失控的烦躁。

终于,他停在了那扇被我用木条加固过的门前,伸手触碰着门栓,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似乎在评估着:凭他现在的力气,撞开这扇门的胜算有几分。

“出不去的,”我淡淡地开口,捣药的动作未停,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然为什么暗算你的人自己不进来?”

他的动作一滞,僵在了原地。

是啊,那些人费尽心机将他重伤至此,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他们没有追进这“无宁坊”,本身就是最大的蹊跷。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上,神情复杂难辨。他思忖了片刻,语气中那份与生俱来的高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那你知道怎么出去?”

这些天来,我开始习惯他总是爱问同一个问题的行为,只当他是因为受伤而焦躁,从而导致了脑子不好使。

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眼帘,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利刃,想要将我从里到外剖析个干净。

我却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谄媚,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悲悯。

“活死人可以自由进出,但活人只进不出。”

我轻描淡写地重复着几天前告知过他的这个答案,虽然是骗他的。

冷易的眸光骤然一沉,锐利地刺向我:“你为何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我看到他眼底深处翻涌的疑云,那是一种全然的、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他甚至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摆出了一个防备的姿态。

我知道,在他心里,恐怕已经将我与暗算他的阴谋划上了等号。

一个对这诡异之地了如指掌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的村姑。

我无辜地眨了眨眼,摊开双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无奈:“因为我自己就出不去啊。”

才怪。

“你出不去?”他狐疑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似乎在衡量我这句话的真假。他那双经历过无数权谋争斗的眼睛,早就习惯了在任何人的语中寻找破绽。

我叹了口气,继续演着我的戏:“我在这儿生活了快二十年,殿下,我要是能出去,还能在这种地方住这么久?”

我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他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些,但眉头的川字却拧得更深了。

“这地方如此诡异,”他脸色阴沉,心中的算盘飞速转动,试图从我的话里分辨出可信的成分,“你就没想过求助于外面的人?”

希望,真是种顽固的毒药。即便身处绝境,这位太子殿下也从未真正放弃过。

他总觉得,只要他还活着,他那遍布天下的势力与暗卫,就总有办法找到他,救他于水火。

前世,我便是他这份希望的承载者,也是最终被这份希望碾碎的尘埃。

这一世,我得亲手将它从他心里,彻底清除干净。

“没用的,”我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久经失望的麻木,虽然是装的,“信号发不出去的,不然你的暗卫怎么不再出现了?”

“暗卫”二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最焦虑的地方。

他心中猛地紧,但嘴上依旧保持着最后的嘴硬与警惕:“说不定是他们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嘴上虽这么说,可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动摇。

他比谁都清楚,他一手培养的影卫是何等忠心与高效,除非……他们真的进不来,或者,根本收不到任何求救的讯号。

甚至最开始为他调查无宁坊的暗卫“玄一”,自从告知他无宁坊确实无其他活人后,也没了音信。

我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决定给他最后一击。

“耽搁了?”我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你的信鸽,我记得十天前就放出去了吧。”

此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冷易脸上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震惊。他没想到,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暗卫时,偷偷放飞信鸽的举动,竟然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眯起眼睛,那双漂亮的凤眸中进射出危险的光芒,死死地锁定我:“你怎么知道信鸽的事?”

这一刻,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个有点心机的小村姑,而是像在看一个深不可测的对手。

他心中的警报已经拉到了最高,或许在他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早已落入了这个女人的监视之下。

面对他几乎要将我凌迟的目光,我没有丝毫畏惧。

我甚至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只是抬起手,纤细的食指向上,指了指我们头顶的屋梁。

“你自己抬头看看就知道了。’’

我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引人坠入深渊的魔力。

冷易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满腹狐疑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的表情,就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只见那根积了些许灰尘的深色屋梁上,正立着一只灰白色的鸽子。

那本该是翱翔于天际,承载着他所有希望与指令的信使,此刻却像一只被圈养的家禽,正无助地、茫然地在窄小的梁木上踱着步,时不时歪着头,发出几声咕咕的、困惑的鸣叫。

它飞不出去。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进了冷易的脑海。

他眼中的光,就在我眼前,一寸一寸地熄灭了。

那是一种从不敢置信,到惊骇,再到彻底绝望的缓慢过程。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他赖以生存的部署,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在这只飞不出去的鸽子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太子殿下,记住了,这就是无宁坊,一个连飞鸟都无法逾越的牢笼。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是一种希望被彻底粉碎后的惊怒与茫然,

“它飞不出去啊。”我放下手,轻声说道,陈述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为何不早说?”他看着房梁上那只可怜的信鸽,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其实他心里明白就算我早说了,在那份希望被亲眼证实为虚妄之前,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我转过身,重新坐回桌边,拿起小杵臼,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与我无关。

“你也没问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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