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那“沙沙”的拖曳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多。
不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汇成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交响。
我回到房间,下意识地握紧了门栓,放轻了呼吸。
今夜的无宁坊,似乎格外“热闹”。
屋内的烛火被窗缝里钻进的阴风吹得摇曳不定,将冷易那张苍白却依旧俊美得惊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靠坐在床上,锦被只松松地盖到腰间,露出缠着层层纱布的胸膛,上面隐隐渗出的血色,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带着一种凄厉的美感。
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烦躁。
但他更在意的,是我脸上那份与周遭恐怖氛围格格不入的平静。
“你若对本太子不利,本太子的人不会放过你!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
极度压抑中,他又重复了一次这虚张声势的威胁,仿佛在为自己打气,同时也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行啊。”我缓步走到窗边,指节在那薄薄的窗棂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叩、叩”两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冷易紧绷的神经上。
他看见我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有些没底,嘴上却依然强硬:“你……你别以为本太子是在吓唬你!”
他色厉内荏地朝我瞪了一眼,那眼神若是能杀人,我恐怕早已千疮百孔。
他似乎想用起身这个动作来为自己的话语增加几分威慑力,撑着手臂挣扎着想要站起,可下一秒,剧烈的疼痛就让他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
他闷哼一声,重重地跌回了柔软的床榻,额角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嘶……”
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我心中冷笑。
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万人之上的储君,他的尊严与威仪,在我这无宁坊里,形同虚设。
我最大的底气,就是窗外那个无声的、活人勿进的世界。
我转过身,作势要去拉开那道看似单薄却隔绝了生死的门栓。我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不紧不慢,却足以让他看清我的每一个意图。
“且慢!”
一声急喝自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我停下动作,回头看他,只见冷易的脸上再无方才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惶。
他见我这副自行其是、真要将外面那些“东西”放进来的架势,终于是怕了。
“本太子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镇定的笑容,但那微微颤抖的声线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才不信你。”我淡淡地回了四个字,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的不信任刺痛了他身为太子的骄傲。
“本太子出必行!”他急于证明自己,情绪激动之下又牵扯到了伤口,连忙伸手捂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后面的话也变得断断续续,“哎呦……只要你肯继续照顾本太子,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太累。”我简意赅,转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这不仅仅是推脱,也是事实。
照顾他,应付他,与他在这方寸之地斗智斗勇,确实耗费心神。
更何况,我还要时时刻刻提防着这鬼蜮之地的异动。
我的冷淡彻底激怒了他,或者说,是戳中了他一直以来的猜想。
“呵,说到底不还是想要钱?”他强忍着疼痛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鄙夷和了然。
他紧紧盯着我,目光带着尖锐的审视,仿佛要将我整个人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贪婪与算计。
“说吧,你要多少才肯继续照顾本太子,或者……送本太子回京城?”
终于图穷匕见了。
我放下茶杯,转过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三倍。”
“三倍?”冷易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嗤之以鼻,脸上讥讽的笑意不达眼底,只让他的脸色更显阴沉。
他并未想到,一个在他眼中的乡野村姑,竟敢如此漫天要价。
“你还真是贪心不足!”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凛冽的寒意与威胁:“你就不怕本太子事后反悔?待本太子回到京城,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又是这样。
前世,他也曾用这样的话语敲打过我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惜,死过一次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我没有与他争辩,只是默默地再次将手伸向了门栓。
“别!”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急切与败坏。
他看着我那只即将触碰到门栓的手,像是看着什么催命的符咒。心里又气又急,偏偏无可奈何。
在这诡异的村落里,我的确是他唯一的生机。
“三倍就三倍!”他几乎是咬着牙根,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甚至能听到他牙齿摩擦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