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盛满傲慢与算计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深刻的恐惧像一个溺水的孩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看到了真正的鬼魅。
“什么?”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问,想要再次确认。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向四周,扫过那些行动僵硬、面容腐烂的“村民”。
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认为是愚昧乡民的存在,此刻在他眼中,呈现出一种全新的、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恐怖形态。
他们的动作,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存在本身……
“难不成……整个村子的人都变成活死人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仿佛连说出这个事实都需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我对着他,缓缓地、残忍地点了点头。
“对啊。”
欢迎来到无宁坊,太子殿下。这里白日炊烟袅袅,入夜活人勿进。
这里,是你的牢笼,也是我的王国。
冷易的大脑一片空白。
“对啊。”
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却在他的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灌满了浪,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灌满了冰冷的铅水,动弹不得。
那股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夜风,而是从他的脚底心一路蔓延,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的思维,他的一切。
屠了整个村子?
这个他刚刚还用来威胁她的、最强大的武器,此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那些被他忽略的、不合常理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汇聚成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真相。
他想起来了。
在他被暗算,重伤垂死,被河水冲到荒郊野岭的路边、遇到我之前时,他分明看到过有“村民”路过。
那些人穿着粗布麻衣,扛着锄头,却对他这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视而不见,连一丝一毫的好奇都没有,只是僵硬地、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当时他以为是乡民胆小怕事,如今想来,那哪里是胆小,分明是……没有活人的反应。
难怪……难怪当初被暗算,倒在路边,村里竟没有其他人救我……
他又想起了住进这个院子后的日日夜夜。
这个村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
夜晚就算了,哪怕是在白天,多数时间也是毫无声息。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的嬉笑打闹,更没有邻里间的家长里短。
所总谓的“村民”,他偶尔在窗边瞥见,眼是默默地、重复地做着一些事情,眼神空洞,动作迟缓。
他曾以为这是穷乡僻壤的麻木与呆滞,是他这种天潢贵胄无法理解的底层生态。
他甚至为此感到鄙夷和不屑。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麻木,是死寂。
他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挪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和冰冷的恐惧。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将他团团围住的“东西”。
那个白天在院子里洗衣的“大婶”,此刻半边脸颊已经腐烂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那个总在村口磨着一把锈钝镰刀的“老汉”,此刻正用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巴不自然地张合着。
他们……都不是人。
整个村子,整个“无宁坊”,就是一个巨大的、由活死人构成的坟场。
而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朝尊贵的太子殿下,就这么一头扎了进来,还在这里住了这么久。
一股无法喻的恶寒顺着他的脊椎疯狂上窜,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那个贪财的女人是棋子,这个破落的村庄是暂避风头的棋盘。
他算计着如何利用她,如何在她身上发泄自己的怒火,又如何在离开时将她这块“污点”彻底抹去。
可笑!天大的可笑!
她明明和他说过的,可他根本不信,只觉得是欲擒故纵,或是吓唬他的戏码。
原来他才是那个刚愎自用的棋子,从踏入这里的第一步起,就落入了别人的棋盘。
一个由死人做墙,由唯一的活人执子的棋盘。
那个女人……
冷易的目光猛地穿过重重鬼影,死死地钉在那个倚在门边,神情淡漠的女人身上。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眼前这群魔乱舞的景象,不过是她家后院寻常的风景。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贪婪和算计,也没有了伪装的温顺,只剩下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那是一种……神明俯视蝼蚁的平静。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如果……如果整个村子都是活死人……
那她呢?
她,是这鬼蜮中唯一的活人,还是……这些活死人的……主人?_c